清晨六点，峡谷营地的帐篷里还一片昏暗。
林野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外面传来发电机的声音和隐约的人声。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哦，没带。
只能凭感觉判断，天应该还没完全亮。
正准备再眯一会儿，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小赵探进头来：“林工，醒醒，有事。”
林野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爆破出问题了？”
“不是爆破。”小赵的表情有点古怪，“是……外面有点情况。道长和王工让你过去一下。”
林野迅速套上衣服钻出帐篷。高原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跟着小赵往指挥帐篷走。
帐篷里，玄清道长和王磊都站在通讯设备前。
王磊眉头紧锁，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几张纸。道长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专注些。
“什么情况？”林野问。
王磊把纸递给他：“林芝市和米林县的地震预警站，从凌晨四点开始，监测到我们这片区域有异常微小震动。刚刚发布的预警，说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沿线可能发生4到5级小地震。”
林野接过纸快速浏览。上面是正式的官方通报，提醒居民做好避险准备，建议靠近峡谷的村镇适当疏散。
“这……”他抬头看了看道长和王磊，“是我们爆破引起的？”
“不然呢？”王磊苦笑道，“虽然每层爆破我们都严格控制了装药量，但四座山同时作业，震动叠加，传到几十公里外的监测站，被判断成地质活动也正常。”
林野抓了抓头发：“那现在怎么办？停工？”
“停工？”道长忽然开口，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林野和王磊都看向他。
道长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向外面翻涌的浓雾：“监测站既然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若此时停工，反倒显得可疑。倒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林野重复了一遍，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道长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他们监测到的是‘异常微小震动’，那我们便给他们‘明显的前兆迹象’。把动作放大，让轰隆隆的响声混在雾里，正好伪装成地震前的岩体活动。”
王磊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果只是微小震动突然停止，反而会引起怀疑。但如果有逐渐增强的‘前兆’，最后以一次‘小地震’收尾，整个事件就合理了！”
林野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抽了抽：“等等，你们的意思是……我们不但不停工，还要加大力度？让爆破更响，落石更多，装成地震前兆？”
“正是。”道长点点头，“而且雾的范围要扩大。不仅要彻底覆盖四座侧峰，还要把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周边也笼罩进去。”
“为什么？”林野不解。
“因为如果只是侧峰区域有雾，主峰清晰可见，外界会奇怪为什么地震前兆只发生在有雾的地方。”道长耐心解释，“但如果整片峡谷都被浓雾笼罩，那么无论发生什么，外界都只能猜测。雾，就是最好的掩护。”
林野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还真有点道理，虽然这道理听起来有点离谱。
“那具体怎么做？”他问。
王磊已经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调整爆破方案。单批次装药量增加百分之二十，爆破高度上提，让岩层垮塌的动静更大。注意安全距离，重复，注意安全距离！”
“至于雾——”道长走出帐篷，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贫道现在就开始。”
林野跟着走出来，想看看道长这次要怎么“搞大动作”。
只见玄清道长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这一次的咒文比之前更长，音调也更复杂。随着他的吟诵，周围空气中的水分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疯狂汇聚。
不是从峡谷底部升起，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雪山之巅，从江河水面，从云层深处——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滚滚而来，像千万匹奔腾的野马，冲向峡谷的每一个角落。
林野看得目瞪口呆，这景象已经超出了他对“雾气”的认知，这雾浓得几乎有了实体，翻滚、涌动、扩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视线内的一切。
短短十分钟，原本只笼罩侧峰区域的雾墙，已经扩张到将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两座七千米级巨峰的山腰以下全部覆盖。
从外面看，整片峡谷只剩下几个最高的雪峰尖顶露在雾海之上，宛如仙境——或者说，宛如某种灾难大片的场景。
“好了。”道长收势，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但很快恢复如常。
林野看着眼前这片浩瀚的雾海，咽了口唾沫：“道长，您这……能耗有点大吧？要不要歇会儿？”
道长瞥了他一眼：“无妨。此雾已与地脉相连，只要山川不改，雾便不散。”
“还能自动续航？”林野震惊了，“这比新能源车还环保啊！”
道长没理他的吐槽，转身走向指挥帐篷：“开始作业吧。既然要伪装成地震前兆，就得有前兆的样子——从微弱到强烈，循序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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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组那边已经调整完毕，新的方案很快下发：今天的目标不是按部就班削平某一层，而是四座侧峰同步进行“间歇性强化爆破”，制造出岩体持续活动、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垮塌的假象。
林野回到自己的作业位置时，爆破组的几个小伙子正摩拳擦掌。
“林工，今天怎么个弄法？”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凑过来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对他们这些搞爆破的人来说，能合法合理地“搞大动静”，简直是节日。
“按新图纸来。”林野摊开刚拿到的施工图，“每座峰同时开三组炮孔，装药量加大，起爆间隔缩短。要的就是连绵不断的动静。”
“得嘞！”技术员跑去准备了。
林野闭上眼，感知延伸出去。四座侧峰的岩体结构在他的意识中清晰浮现，就像四具等待手术的庞大躯体。
“开始。”
东侧峰，第一组炮孔，开凿。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绝对安静。在异能开孔的同时，他刻意让岩体内部产生一些细微的碎裂声，通过岩石传导出去，在雾中形成低沉的“呻吟”。
“深度到位，装药！”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轰——隆——”
第一轮爆破，声音明显比昨天响亮，且不是单纯的爆炸声，而是岩体内部结构被撕裂的闷响，混合着巨石滚落的轰鸣。
林野在安全距离外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这一次的震感确实更强了，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山体深处翻身。
“第二组，准备！”王磊指挥若定。
西侧峰、南侧峰、北侧峰，相继传来爆破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浓雾不仅掩盖了作业现场，还将声音扭曲、放大、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林野一边开凿下一批炮孔，一边心里嘀咕：这动静，别说地震预警站了，估计连拉萨都能感觉到。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新的消息传来。
小赵拿着刚打印的通报跑进指挥帐篷：“林芝市那边有动作了！靠近峡谷的几个村子开始组织撤离，米林县有不少人直接开车跑了！”
王磊接过通报看了看，表情复杂：“动作还真快……”
“正常。”道长平静地说，“地震预警加上这么大动静，谁不慌？况且我们这片雾，看起来就更诡异了。”
林野探头看了一眼通报，上面写着“据群众反映，峡谷区域浓雾弥漫，伴有持续异响，疑似强震前兆”。后面还附了几张手机拍的模糊照片——当然是拍不到作业现场的，只能拍到无边无际的雾海。
“这下好了，”林野苦笑道，“咱们成自然灾害制造者了。”
“伪装而已。”道长不以为意，“等工程结束，‘地震’发生，一切平息，民众自会返回。届时峡谷地形已改，风道畅通，气候改善，他们只会感激这场‘天灾’带来的意外好处。”
林野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这种“做好事不留名还要背锅”的体验，还是挺奇妙的。
爆破作业继续，随着装药量增加和爆破频率提高，峡谷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到中午时分，连营地都能明显感觉到持续不断的震动了。
林野在开凿下午第一批炮孔时，忽然察觉到岩体深处传来一些异常的应力变化。
“等等。”他睁开眼睛，对正准备装药的技术员喊了一声，“先别装，这片的岩层结构有点问题。”
技术员停下来。林野将感知深入岩体，仔细探查。那是一处隐伏的断层，平时稳定，但在持续爆破震动下，开始有活动的迹象。
他立刻向王磊汇报，王磊带着地质组的专家过来，一番勘测后，确认了林野的判断。
“这断层如果被引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地质专家脸色凝重，“整片山体都有可能滑移。”
“那怎么办？”技术员问。
所有人都看向林野。
林野盯着岩体结构图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不炸，但可以利用。既然要伪装成地震前兆，那么岩体内部断层活动，不就是最好的‘前兆’吗？”
“你的意思是……”
“我不开炮孔，直接顺着断层线制造微小的应力释放点。”林野解释，“让岩层自己发出‘呻吟’，但又不至于真的垮塌。这样既能制造动静，又能避免危险。”
王磊和地质专家对视一眼，然后点头：“可以试试。”
于是接下来的作业，林野多了一项任务：在四座侧峰的岩体内部，寻找那些隐伏的断层和薄弱面，用异能制造精密的“应力释放”。这比单纯开炮孔要复杂得多，需要对岩体力学有深刻理解，还要有极精细的控制力。
但效果是显着的，随着林野的操作，峡谷里开始传出一种更深沉、更“自然”的声响——那是岩石在压力下摩擦、错动的声音，比爆破声更像真正的地质活动。
下午三点，一封加密指令传到了营地。
王磊在指挥帐篷里解读完指令，表情严肃地召集所有人：“上级命令，监测数据显示峡谷区域动静太大，已引起多方关注。要求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四座侧峰的削平作业和峡谷狭窄节点的拓宽工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必须做到‘完工即无痕’。最终收尾阶段，要制造局部山体垮塌的自然假象，彻底掩盖人工施工痕迹。”
帐篷里一片安静。
一个月，四座山，还要伪装自然……这任务难度直接翻倍。
道长看完指令，沉默片刻，然后将目光投向林野。
林野心里一紧：“道长，您别这么看我，我有点慌。”
“最后阶段的活儿，得靠你。”道长开门见山，“主峰边缘的岩体动不得，但侧峰收尾和峡谷拓宽的最后找平，还有伪造自然垮塌痕迹——这些需要精细控制的部分，只有你能做到。”
他递给林野一份新图纸：“这是安全作业区的详细标注。你需要用你的能力顺着岩体的天然裂隙微调，让碎石堆砌的角度、垮塌的走向，都和自然滑坡一模一样。爆破组会配合你制造‘触发点’，但最终的‘自然效果’，得你来塑造。”
林野接过图纸，手有点抖。这可不是开炮孔那么简单，这是要当“大自然的雕刻师”，还得雕得毫无人工痕迹。
“我……”他张了张嘴。
“你能做到。”道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些天，你的控制精度进步了多少，贫道都看在眼里。开凿标准炮孔只是基础，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用人力模仿天工，以假乱真。”
林野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又想起刚才自己操控岩体应力释放时的感觉。确实，他对岩石结构的理解，对异能精细操控的掌握，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平，这不是单纯像芯片一样的细微精度，而是对山体的一种整体把控的精度。
“行。”他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工，整个工程能不能完美收官，就看你这最后一哆嗦了。”
林野苦笑：“王工，您这比喻……我压力更大了。”
但说归说，他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和爆破组重新对接方案，和技术组细化每个节点的操作参数，和地质组确认哪些裂隙可以利用、哪些必须避开……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黑了。林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篷，却发现道长在里面等他。
“道长？”林野一愣。
道长递给他一个小瓷瓶：“服下，调息。”
林野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这是……”
“固本培元。”道长言简意赅，“接下来一个月，你的消耗会很大。每晚服一粒，可保精神不衰。”
林野心里一暖：“谢谢道长。”
道长点点头，转身要走，到帐篷口又停住：“林野。”
“嗯？”
“此工程若成，受益者将是这片土地上未来百年、千年的生灵。”道长背对着他，声音不算大，“你所做之事，看似在‘伪造’，实则是在‘创造’——创造一条新的风道，创造一片更好的气候，创造一方更适宜生存的土地。”
林野怔住了。
道长没有回头，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林野握着那个小瓷瓶，坐在行军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外面传来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爆破声——那是夜班作业组在继续制造“地震前兆”。但此刻的林野，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倒出一粒药丸服下，一股温润的热流从丹田升起，蔓延全身。疲惫感消退了大半，精神也清明起来。
摊开图纸，露营灯的光照亮了那些复杂的标注。四座侧峰的最终形态，峡谷拓宽的精确坡度，自然垮塌的模拟轨迹……
确实，这是一场庞大的伪装。但伪装之下，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创造吗……”林野低声自语，嘴角慢慢上扬，那就创造吧。
用这点特殊的能力，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哪怕过程得偷偷摸摸，哪怕功劳得让给“自然灾害”，但结果不会骗人——山川会记住，风会记住，未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受益。
他收起图纸，钻进睡袋。
帐篷外，浓雾依旧翻涌，将整片峡谷笼罩在神秘的白色帷幔之中。而帷幔之内，一场精心设计的“自然奇迹”，正在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