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道长那句“打开几扇更宽敞的窗户”的话音，还在茶香氤氲的客厅里微微回荡。
林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以及某种被点燃的、属于技术人员的跃跃欲试。
搬山？改道气流？影响千里之外沙漠的气候？这尺度，这想象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嘴巴已经先一步把心里最直白的疑问抛了出去：
“道长，”他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玄清道长，“您今天专门过来，跟我们说这些……是来当说客的？还是说……上面，中央那边，真的有意思想让我……呃，让我们，来牵头做这件‘搬山改气候’的事？”
话一出口，旁边的苏晓心脏猛地一跳，暗道一声“坏了”。
这愣子，怎么什么都敢直接问！她几乎是同时伸手，在茶几下面狠狠拧了一下林野的大腿。
“嘶——”林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看向苏晓，眼神里写着“你干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问了多敏感的问题。
苏晓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传递着“闭嘴！听听道长怎么说！”的强烈信号。
玄清道长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
他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从容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又轻轻啜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茶叶最后的余韵，也像是在斟酌词句。
片刻，他放下茶杯，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说客？”道长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贫道若只是说客，何必亲自登门？打个电话，或者让助理传句话便是。”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林野，那眼神似乎能穿透表面，看到林野此刻翻腾的思绪。
“至于牵头之人……”道长拖长了音调，看到林野和苏晓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才慢悠悠地揭晓答案，“自然是我。”
“啊？”林野一愣。
苏晓也明显怔住了。
玄清道长看着两人意外的表情，微笑着继续解释：“在官方——或者说，在那些知道‘世上有奇人异士，但又不甚了了’的有关部门眼里，我玄清，修道多年，于道门之中略有薄名，又曾展现过一些‘非常规’手段，且多年来行事稳健，与国家亦有合作。”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平淡的陈述感，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由我来牵头，提出一个基于‘传统地脉风水学说结合现代气候模型’的、略显玄奇但似乎又有几分道理的气候改善设想，并承诺动用‘师门秘传’之法辅助实施……这样的方案，虽然大胆，但放在我这个‘老道士’身上，接受度反而会高一些。毕竟，在官方的认知框架里，‘得道高人’总该有些常人不及的本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带着几分长者看待优秀后辈的温和，却又刻意压低了林野的“分量”：
“至于你，林小友，”道长轻轻一笑，“在他们眼中，你或许与苏小友一样，是我看好的、有些特殊天赋的晚辈，是这次行动的‘辅助者’或‘特殊技术顾问’。你那点‘御物’、‘感知’的本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修行路上一些不错的‘门道’罢了，算不得惊世骇俗，更不足以独立承担如此规模的‘天象级’工程。”
林野听着，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松。
咯噔的是，自己在官方眼里居然只是个“有点门道的晚辈”？松的是，这样好像……更安全？
苏晓的反应更直接，她明显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道长这个定位，简直完美！既给了林野参与其中的合理身份，又最大限度地掩盖了他那离谱的真实能力，将可能的关注和风险，都转移到了道长自己这个更“合理”的“大能”身上。
“原来如此……”林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以为……嘿嘿，是我想多了。”
“你想得倒美。”苏晓在旁边小声吐槽，顺手又给他倒了杯茶，算是安抚刚才拧他那一下。
玄清道长看着两人互动，眼底笑意更浓，但随即，他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
“此番前来，与你们分说这些，一来是让你们心中有数，莫要胡乱揣测，更不要在外人面前显露过多。二来，也是知会你们，此事虽由我出面牵头，但中央确实知晓世间有‘奇人异士’存在，对此类‘非常规’手段，持一种……有限度的、审慎的开放态度。”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尽管在这安静的客厅里并无必要：“关于塔克拉玛干之事，我只向极少数核心决策者透露，你具备一些可能对‘搬山理气’有所助益的特殊感知和微操能力。至于那片铁矿的由来……”
道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野一眼：“在官方所有研判报告和专家结论中，那都是地壳运动、远古成矿作用的自然产物，与你，与我，皆无关联。这一点，你们务必牢记。”
林野和苏晓立刻点头，神情严肃。这一点是底线，绝不能有丝毫含糊。
“此外，”玄清道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感慨的意味，“你们也需明白，此界……修行不易。”
“此界？”林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词。
“嗯。”道长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林野的疑问，自顾自说了下去，“此方天地，规则严谨，虽说天道不显，地道不露，却是人道昌盛，想要达到传说中，或者某些闲书上描绘的那种移山填海、摘星拿月、乃至毁天灭地的程度……怕是无有可能了。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顺应天地之理，在某些关窍处，施加一点点‘巧力’，引导其向更有利的方向发展而已。即便是‘搬山’，也非蛮力硬撼，而是寻其脉络，破其节点，顺势而为。这一点，林小友日后操作时，尤需注意。”
林野认真听着，隐隐觉得道长这番话，不仅仅是叮嘱，更像是在阐述某种根本的“限制”。
道长接着说道：“此次行动，将由我总领全局。中央会调派几支特种部门协同。其中，会有一支专业的工程爆破队伍，负责绝大部分需要破除的山体岩石。他们的技术很成熟，能处理绝大多数常规难题。其余队伍，则主要负责后勤保障、现场警戒、数据监测等任务。”
他特别转向林野，叮嘱道：“给你的时间，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长达两三年。目标也并非真的搬走整条山脉，而是‘削平’或‘降低’几处关键的地理节点——那些阻挡暖湿气流北上的山口、垭口。你的任务，就是‘辅助’。”
他强调着“辅助”二字：“那些特种部队的人，只会认为这是一次高度机密、技术难度较大的特殊地质改造工程。你的‘特殊能力’，在他们面前，必须收着用，藏得好。能让爆破队用炸药和机械上的，就绝对不要自己动手。你的异能，只用来处理那些人力、机械无法安全触及的死角，或者应对突发的地质险情。即便是暗中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也要做得不留痕迹，像是运气好，或者他们自己反应快。切记，不要引来任何超出‘特殊顾问’范畴的揣测。”
林野连连点头：“我明白，道长。我就当自己是个……人形安全保险栓和精密微操工具人。”
“工具人……”苏晓在一旁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抽，想吐槽又觉得莫名贴切。
玄清道长对这个形容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坦然道：“政府对‘爆破削山’这个级别的工程是有认知和预算的，他们能理解这项工程的难度和意义。但他们完全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你林野……具备着足以在更短时间内、以更‘柔和’方式，完成类似甚至更宏大工程的潜力。我会全程把控节奏，淡化你在其中的真实作用，将你定位成一个……嗯，‘感知敏锐、能处理些精细危险活’的得力帮手。”
这番话说得透彻，林野和苏晓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和行事尺度。参与其中，但有保护色；贡献力量，但要低调隐形。
这时，林野之前被“此界”一词勾起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他忍不住追问：“道长，您刚才说‘此界’修行不易，我记得之前也说过好几次。莫非……在修行者的说法里，还真有‘界外’或者‘其他世界’的概念？”
这个问题有点跳脱，苏晓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玄清道长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捋了捋胡须，露出了一个有些飘渺的笑容。
“界内界外，有无之间，不过是传承中的一种说法罢了。”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了些，“自先辈典籍中，确有提及‘大千世界’，‘寰宇无穷’之语。但究竟是有真实的外界天地，还是古人对宇宙星空的哲思遐想，亦或是修行到某种境界后所感知到的不同维度景象……谁又真的知晓呢？老道我也未曾得见。”
他话锋一转，回到更现实层面：“至于我们所在的这‘此界’，倒是有一些前辈总结的特点。比如，常言‘天道不显’。”
“天道不显？”林野重复。
“嗯。并非没有规律，而是没有那种……具有明确意志、会降下劫难、会回应祈求的所谓‘上天’或‘天意’。日月交替，四季轮回，生老病死，皆是自然之理，并无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宰在刻意操控。”道长解释道。
“那‘地道不露’呢？”苏晓也听入了神，插嘴问道。
“地道不露嘛，”道长笑了笑，“说的是此方世界的大地结构。虽有板块运动，沧海桑田，但却无法像某些传说中那样，形成一体相连、无边无垠的‘超级大陆’。星辰是星辰，星球是星球，我们脚下的大地，有其边界和局限。”
林野听得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天道不显，地道不露……那‘人道’呢？您刚才好像也提了句‘人道昌盛’？这‘人道法则’……莫非就是我们常说的，科学原理？物理定律？化学规则？还有社会发展的规律？”
他越说眼睛越亮，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点什么门道。
如果所谓“人道昌盛”，或者说所谓的人道法则，指的是人类文明总结出来的、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知识体系与规则总和，那这一切似乎就能逻辑自洽了——在一个没有玄幻“天道”和“地道”显化干预的世界里，人类依靠自己的智慧和观察总结出的“科学”（人道法则），自然就成了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最主要依仗！
玄清道长看着林野那副突然开悟、眼睛放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邃了，他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
“其中种种，玄妙非常，关乎对此方天地根本的理解。”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从容，“今日暂且说到这里吧。具体的工程方案、人员组成、出发时间，届时会有人与你们详细对接。你们只需记得，做好准备，收束锋芒，一切……顺势而为。”
他站起身，拂尘一甩，搭在臂弯，显然是要告辞了。
林野和苏晓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玄清道长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林野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林小友，记住，在此界行事，‘人道’才是最大的规矩，也是最坚韧的铠甲。好生体会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飘然而去，青灰色的道袍很快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林野和苏晓站在院门口，望着道长消失的方向，半晌没说话。
秋日的风吹过，带着凉意。
苏晓先回过神来，碰了碰还在发愣的林野：“喂，回魂了。‘人道法则’……想通了吗？林大科学家？”
林野眨了眨眼，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思索慢慢变成了熟悉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好像……有点懂了。”他咂摸了一下嘴，“就是说，咱们以后搞事情，得讲基本法……哦不，讲科学原理。不能蛮干，得符合‘人道’——也就是客观规律。挖矿要符合地质规律，搬山要符合气候和工程力学规律，就连用异能，也得在规律允许的范围内取巧……”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了：“这么一想，接下来这个‘搬山导气’项目，不就是一个绝佳的、在‘人道法则’框架内，合法合理运用‘非常规手段’解决超大规模工程难题的实践案例吗？太有意思了！”
苏晓看着他这副“找到新玩具”的技术宅模样，忍不住扶额叹气。
得，刚担心完他惹麻烦，他自己就找到理论依据开始兴奋了。
“行了，林大实践家。”她转身往屋里走，“先进屋吧。具体怎么‘顺势而为’，怎么当好你的‘精密工具人’，咱们还得好好合计合计。另外……”
她回头，丢给林野一个警告的眼神：
“在那些特种兵哥哥面前，给我把尾巴夹紧了！要是敢露馅，我就告诉道长，让你去山上闭关清修，没网没游戏的那种！”
林野脖子一缩，瞬间老实：“明白！苏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