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凌晨时分转小，化为冰冷的、无孔不入的牛毛细雨，给本就险峻的山路覆上一层滑腻的伪装。车队的速度不得不再次降低，车轮碾过泥泞，发出粘滞的声响。车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车灯仅能劈开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扭曲的视野，两侧的林木如同沉默的、充满恶意的旁观者。
沈渊的痉挛在持续了约十分钟后，渐渐平复。不是好转，更像是一种力量的暂时蛰伏。监控数据显示，耶姆碎片的活性峰值回落，但基础活跃水平抬升了一个台阶，灰黑纹路又向上蔓延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截。稳定锚的光芒更加黯淡，仿佛消耗过度。他重新陷入昏沉，但这次的昏沉中，梦境（或者说，是耶姆碎片强加给他的感知碎片）变得更加支离破碎且充满寒意。
他“看”到的，不再是陨星涧那宏大悲怆的古老景象，而是一片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潮湿的林地。地上是厚厚腐烂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花香。一些奇形怪状、色彩妖异的藤蔓和菌类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最让他心神紧绷的，是雾气深处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那声响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湿黏的环节生物在集体蠕动、啃噬……
这不是黑龙潭。气息不对。这里有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隐秘，同时也更加……“生机勃勃”的诡异感。是苗疆圣地？阿娜依昏迷前念念不忘、拼死守护的地方？
梦境中，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如果那能称为视线的话）不受控制地朝着雾气更深处飘去。他看到了一些倒塌的、爬满苔藓和奇异藤蔓的古老石砌遗迹，风格与中原迥异，充满了神秘的图腾雕刻。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陶罐，里面残留着干涸的、颜色诡异的粉末。他还看到了一些被撕碎的、色彩斑斓的飞蛾和甲虫尸体，散落在泥泞中。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用鼻子，而是灵魂层面的感知。那是一股混杂着新鲜尸臭、某种辛辣草药和剧烈甜香的、极其矛盾且邪恶的味道。这味道像是有生命的触须，缠绕着这片圣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雾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污染着这里原本古老而肃穆的灵韵。
尸蛊。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沈渊的混乱意识中，仿佛是被这片土地残留的记忆，或者是阿娜依残存的精神印记，直接烙印上来的。
紧接着，梦境画面猛地一转，变得模糊而充满痛苦扭曲的色彩。他仿佛“掉”进了一个狭窄、黑暗、闷热且充满粘液的环境里，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挤压感，还有一阵阵虚弱却顽强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咚……咚……间隔很长，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力。那是阿娜依本命蛊所在的位置？是她的心窍？还是蛊虫内部的视角？
在这片痛苦的黑暗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非常熟悉，带着阿娜依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香与一丝危险甜腥的气息。是她的本命蛊核心！但这光芒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被无数细密的、灰白色的、如同菌丝或寄生虫卵般的丝线缠绕、渗透、汲取着生命力。那些灰白丝线的源头，赫然连接着外界那无处不在的“尸蛊”污染气息！
救…… 一个比蛛丝还要细微、还要虚弱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痛苦、焦急，还有一丝深切的哀伤，圣地……被……尸蛊……侵袭……核心……被污染……我……压制不住……反噬……黑龙……潭……源……头……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那点淡金色的光芒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猛地黯淡下去，几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求救的“悸动”，如同最后的心跳，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狠狠撞在沈渊的心口——不，更准确地说，是撞在了他左臂那蠢蠢欲动的耶姆碎片上！
“唔——！”
运输舱内，沈渊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这一次，没有剧烈的痉挛，但他的左眼瞳孔，那圈灰黑色的痕迹骤然扩散，几乎覆盖了半个瞳仁！一股冰冷、暴戾、同时又带着一种诡异“食欲”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左臂扩散开来，瞬间冲破了运输舱内本就负荷运转的抑制符文！
哔哔哔——！
警报声炸响！
“能量溢散！抑制场被突破！”林晚惊呼，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试图加强封锁，但效果甚微。那灰黑色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雾气，在舱内弥漫，所过之处，电子设备的读数疯狂乱跳，甚至有几处传感器冒出了细小的电火花。
“沈渊！”顾倾川立刻回头，手中已经扣住了一张散发着清净灵光的玉符。
然而，预想中的暴走或攻击并未发生。那灰黑色的气息在舱内盘旋了一圈后，并未扩散出车厢，反而像是在“嗅探”着什么，最后，竟然丝丝缕缕地朝着车厢后部、阿娜依所在的后车方向飘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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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娜依！”顾倾川瞬间明悟，“沈渊体内的东西，感应到了阿娜依本命蛊的求救和……尸蛊的气息？”
他立刻连通后车：“石坚！阿娜依情况如何？”
后车传来石坚急促的声音：“她刚才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胸口有金光爆闪了一瞬，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生命体征更弱了！她皮肤下面……那些像是虫子在爬的痕迹，颜色变了！变成了一种死灰色！”
果然！
阿娜依通过某种秘法，或者是在极度危机下无意识的灵念爆发，将她本命蛊感知到的“尸蛊侵袭圣地”、“自身反噬濒死”以及最重要的线索“黑龙潭是源头”的信息，传递了出来。而传递的受体，不是别人，正是状态诡异、与“尸”、“死气”产生共鸣的沈渊！
“加速！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石家寨，弄清楚黑龙潭和尸蛊的关系！”顾倾川沉声道。阿娜依的求救，印证了石坚家族情报的严重性，并将苗疆圣地也卷了进来。尸王破封，影响的绝不止一个石家寨！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前方开路的路虎越野突然传来几声短促而沉闷的枪响！不是步枪的声音，更像是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点射。
“秦队！”顾倾川立刻连通前车。
“遭遇伏击！不是人！是……被操控的野兽和……一些鬼东西！”秦厉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数量不少，从两侧山林扑来，动作僵硬，不怕子弹除非打碎脑袋或脊椎！它们在迟滞我们！苏芷，莫骁，准备接敌！‘山猫’，找机会冲过去，不要纠缠！”
命令下达的瞬间，两侧黑黢黢的山林中，猛地窜出数十道黑影！
借着车灯余光，能看清那是些山狼、野猪，甚至还有几只体型巨大的山猫。但它们的状态极其诡异——眼睛泛着浑浊的绿光，口角流着粘稠的黑涎，动作迅猛却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僵硬感，有些身上甚至还挂着腐烂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这绝不是正常的野兽！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野兽之间，还夹杂着一些矮小的、仿佛用树枝、泥土和破布胡乱捆扎而成的人形物，移动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响，眼眶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的光芒。
“是‘儡兽’和‘土傀’！”石坚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愤怒，“阴山宗外围常用的驱邪控尸手段！但混合了湘西本地的一些邪法！他们果然在这里有布置！”
子弹呼啸！莫骁已经探出车窗，手持一挺轻机枪，对着扑近的儡兽和土傀扫射。特制的破邪弹头打在那些东西身上，炸开一团团污浊的烟火，效果比普通子弹好得多，但数量太多，且完全不知恐惧。
苏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货车的阴影中滑出，手中银丝在雨夜中几乎看不见，只听见细微的破空声，然后便是那些儡兽或土傀头颅落地、或者关节被切断的闷响。她的动作效率极高，专门针对控制核心或支撑点。
秦厉的前车也火力全开，试图在兽群和傀儡中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这些袭击者的目的似乎真的只是迟滞。它们前赴后继，毫不吝惜“性命”，不断冲击着车队，迫使车队速度大减，甚至不得不停下来短暂防御清剿。
“它们在消耗我们，拖延时间！”顾倾川看着电子地图上剩余的路程，脸色冰冷。距离石家寨还有至少两小时车程，照这个速度，天亮前都未必能到。而黑龙潭的异变，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剧。
必须尽快摆脱！
他看了一眼运输舱内，沈渊左臂那不断试图向外延伸的灰黑气息，又看了一眼后车方向阿娜依那微弱的生命信号，一个冒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林晚，暂时降低沈渊运输舱左侧抑制场强度，只保留基础生命维持和物理束缚！”顾倾川命令道。
“什么？顾队，那太危险了！他体内的能量……”林晚震惊。
“执行命令！控制好度，我要利用他左臂那东西的‘食欲’，给这些拦路的鬼东西一个‘惊喜’！”顾倾川语气斩钉截铁。
林晚咬了咬牙，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运输舱左侧的几组抑制符文光芒明显黯淡下去。
几乎是同时，沈渊左臂的灰黑色气息如同脱缰野马，猛然膨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纯粹的，对阴邪死气的“渴望”与“吞噬欲”扩散开来！
这股气息对那些被邪法驱动的儡兽和土傀，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那些正扑向车队的怪物，动作齐齐一滞！它们眼眶中的绿光或红光剧烈闪烁，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了恐惧的嘶嚎，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甚至有些开始互相踩踏、撕咬起来！驱动它们的邪法能量，在这股更高位格、更本质的“死寂”与“吞噬”规则面前，发生了紊乱和反噬！
“就是现在！冲出去！”顾倾川大喝。
“山猫”猛踩油门，货车引擎咆哮，撞开几只呆滞的儡兽，紧随前方秦厉清出的道路，硬生生冲出了包围圈！莫骁和苏芷也迅速撤回车内。
车队再次加速，将那些陷入混乱的怪物甩在身后的雨夜中。
车厢内，顾倾川立刻下令：“恢复抑制场！最大功率！”
林晚连忙操作，将运输舱的抑制力场重新提升。沈渊左臂外溢的气息被强行压回，但他本人似乎因为刚才的“放纵”而承受了某种负担，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他怎么样？”顾倾川问。
“生命体征……更低了。但耶姆碎片的活跃度，在抑制场恢复后，反而……略微下降了一点？”林晚看着数据，有些不确定，“好像……刚才的‘释放’，让它……‘满足’了一丝？或者消耗了部分能量？”
顾倾川沉默。这无疑是在走钢丝。利用沈渊体内失控的力量去对抗敌人，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刚才的情况，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看向窗外，天色依旧黑暗，但东方天际的墨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阿娜依的求救，阴山宗（或“窃命者”）的阻拦，沈渊体内力量的异动，还有那迫在眉睫的尸王破封之祸……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和他的团队，推向湘西这片土地风暴的最中心。
而他们将要抵达的石家寨，那个赶尸世家的大本营，在千年宿敌即将破封的当下，内部真的还是铁板一块吗？
顾倾川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深邃如寒潭。
前方，山路蜿蜒，通往更深的山林，也通往更深不可测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