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木船,无声地滑过浑浊的忘川河水。摆渡人撑着长篙,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重复了千万年。斗笠下那张无面的脸,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但沈渊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始终萦绕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右臂那诅咒印记的位置。
河水中的悲苦哀嚎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船行之处,波澜不兴,唯有那浸入骨髓的阴冷和绝望气息,不断渗透进来。沈渊紧握着黄泉引路灯,灯焰在这极致的负面能量环境中,依旧稳定地燃烧着,只是光芒似乎更加内敛,仿佛在积蓄力量,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心中念头飞转。这摆渡人认识“他们”,并且对他这个被标记却持有引路灯的“异数”表现出兴趣。这是否意味着,在阴司深处,也有势力知晓甚至可能在对抗“窃命者”?还是说,这摆渡人本身,就与“他们”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对岸的景象与来时并无太大区别,依旧是灰雾弥漫,一条蜿蜒的灰白小路延伸向未知的深处。只是此地的阴气更加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草药清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
“到了。”摆渡人干涩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雾气中的一个方向,“沿着此路,可见孟婆亭。能否从她那里得到你想要的,看你本事。”
沈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拱手道:“多谢前辈。”
他迈步下船,脚踏在松软潮湿的河岸上。回头望去,那艘破旧的小船和无面的摆渡人,已如同幻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循着摆渡人指引的方向,沈渊手持引路灯,继续前行。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越往前走,那股奇异的药草陈腐味就越发浓郁。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排成一条稀稀拉拉、漫无边际的长队,个个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这些都是等待喝下孟婆汤,洗去前尘往事,准备投入轮回的亡魂。
沈渊的出现,并没有引起这些亡魂的注意。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茫然与等待中。但他手中的引路灯,那不同于阴司死寂光芒的温暖灯焰,却让队伍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骚动。一些亡魂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好奇”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沈渊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默默跟在队伍末尾,随着人(魂)流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渐淡,一座古朴简陋的八角亭子出现在视野中。亭子由青石垒成,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显得沧桑而寂寥。亭子旁边,支着一口巨大的、不断冒着热气的大锅,锅下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妪,正站在锅边,用一柄巨大的木勺,不断搅拌着锅中浓稠的、散发着奇异光晕的汤水。
孟婆。
与传说中慈眉善目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孟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漠。她动作机械地重复着舀汤、递汤的动作,每一个亡魂走到她面前,麻木地接过陶碗,一饮而尽,随后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如同被洗白的画布,默默地走向亭子后方那片更加深邃的迷雾——那里,应该是轮回之所。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沈渊的到来,终于引起了孟婆的注意。当又一个亡魂饮汤离开后,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长长的队伍,直接落在了手持引路灯的沈渊身上。
她的目光,先是在黄泉引路灯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她的视线移到了沈渊的脸上,然后是他右臂那无法完全遮掩的青黑色诅咒印记。
“生魂?”孟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如同秋叶摩挲,“还带着不该带的东西。”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沈渊右臂的诅咒上,眉头微微皱起。
沈渊心中一凛,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隐瞒毫无意义。他上前几步,来到亭前,恭敬地行礼:“晚辈沈渊,冒昧打扰婆婆。此次前来,是想打听一位长辈的下落。”
“哦?”孟婆继续搅拌着锅中的汤水,语气平淡,“来我这里的,都是要忘记前尘的。打听下落?找错地方了。”
“晚辈的师长,道号青云子,月前于阳世兵解,魂魄未能归于地府。”沈渊紧盯着孟婆的反应,“据晚辈所知,他的残魂,似乎被一股特殊的力量带走了,并未经过轮回。婆婆执掌此地,可知晓些许线索?”
听到“青云子”三个字,孟婆搅拌汤水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了沈渊一番,特别是他怀中那隐隐散发波动的镜核(魂魄状态下亦能感知)。
“青云子”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又恢复了淡漠,“是有这么个魂魄灵光炽盛,执念深重,本该是一杯好汤的料”
她的话让沈渊心头一紧。
“不过,”孟婆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他没喝成老身的汤。”
“为何?”沈渊急忙追问。
孟婆用木勺敲了敲锅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在他该来的时候,插手了轮回。一道‘赦令’,直接从判官殿发出,带走了他的魂魄。”
赦令?!直接从判官殿发出?
沈渊心中巨震!阴司律法森严,轮回有序,什么样的“赦令”能直接干涉一个兵解魂散之人的归属?这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是谁发出的赦令?婆婆可知他魂魄被带往何处?”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孟婆摇了摇头,继续她那机械的搅拌动作:“老身只管熬汤,送魂,不管上面那些龌龊事。至于去了何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渊一眼,又瞥了瞥他右臂的诅咒,“或许,与你身上这标记的源头有些关联。”
“窃命者?!”沈渊脱口而出。
孟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那日带走他魂魄的阴差,身上带着一丝让老身不喜的‘窥视’味道。与你这标记上的气息,同源。”
果然!果然是“窃命者”插手了!他们连阴司的规则都能干涉?他们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地府?!
巨大的愤怒和寒意席卷了沈渊的魂体。老师兵解,魂飞魄散,竟然连最后的安宁都无法得到,还要被仇敌染指!
“婆婆,可知那阴差去向?或者,我该如何寻找?”沈渊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恳切地问道。
孟婆沉默了片刻,看着锅中那不断变幻色彩的汤水,缓缓道:“老身的汤,能忘前世今生,也能照见一丝因果痕迹。”
她舀起一勺散发着七彩光晕的汤水,递到沈渊面前:“你若敢喝一口,或许能看见你想知道的。但代价是你会随机遗忘一段记忆,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也可能是刻骨铭心的。”
喝孟婆汤?沈渊看着那勺奇异诡谲的汤水,心中天人交战。遗忘的记忆无法选择,这代价太过巨大。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直接找到线索的方法。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他怀中的镜核,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急促的波动!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并非青云子的具体位置,而是一种强烈的警告:不要喝!汤水有问题!
几乎同时,沈渊敏锐地注意到,孟婆那浑浊的眼底深处,在他犹豫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这汤难道不只是遗忘记忆那么简单?
沈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如果魂魄有汗的话)。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勺汤水。
“多谢婆婆好意,晚辈还想留着记忆,手刃仇敌。”他沉声说道,语气恢复了冷静。
孟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收回木勺,将汤水倒回锅中,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倒是机警。既然如此,那便去吧。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过了恶狗岭、金鸡山,便是审判殿。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不过”
她抬起头,望向阴司那永恒灰暗的天空,声音飘忽:“如今的审判殿,还是以前的审判殿吗?那发出‘赦令’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沈渊,重新专注于她熬汤送魂的永恒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
沈渊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孟婆的话证实了青云子残魂被“窃命者”关联的力量带走,也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审判殿。但孟婆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镜核的警告,都让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阴谋,正笼罩着这片死寂之地。
他握紧了手中的引路灯,看了一眼那口翻滚着七彩汤水的大锅,转身,毅然踏上了通往恶狗岭的灰白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