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内,死寂依旧弥漫。
沈渊推断出的真相,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恐惧源于外界邪祟,尚可挥刀斩之、以符破之;但恐惧源于人心深处,被无形之力放大直至扭曲现实,最终导致自我毁灭这种手段,已然超出了寻常邪术的范畴,带着一种近乎规则的、令人绝望的诡异。
“玩弄人心,引人自戕这‘窥命者’,比只会驱使尸骸的阴山宗,可怕何止十倍。”姜老头的声音干涩,打破了沉默。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阴毒事不少,但如此诛心之术,仍是闻所未闻。
顾倾川面色冷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手套的边缘:“这意味着,我们未来面对的敌人,可能不仅仅是实体攻击。精神污染、认知扭曲,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武器。749局的档案库里,对此类现象的记载也极为稀少且语焉不详。”他看向沈渊和阿娜依,“这方面的防御和识别,需要倚仗二位的传承了。”
阿娜依缓缓点头,依旧紧握着那块暗红丝绸碎片,仿佛要将其攥入掌心:“月亮湾的巫傩之术中,有宁心静神、对抗外邪侵扰的法门,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但若直面那所谓的‘千目之影’我没有把握。”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那面被沈渊带出来的、救了他们一命的古朴铜镜。镜面此刻映照出岩穴内昏暗的光线和众人凝重的身影,平静无波,仿佛之前的凶险从未发生。
“无论如何,我们欠它一份情。”沈渊走到铜镜前,神色复杂。这面镜子既是囚禁婉娘等怨灵数十年的牢笼,却也最终在关键时刻,成为了指引他们生路的灯塔,更是揭穿“窥命者”阴谋的关键证物。它本身,就是一段扭曲历史的见证者。
他沉吟片刻,回想起《幽冥录》中关于器物有灵、因果牵连的记载。如此灵异的古镜,若随意处置,恐生后患。但若以正确的方式对待,或许能化戾气为祥和,甚至得到意想不到的助益。
“我试试与它沟通。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沈渊说道。他在铜镜前盘膝坐下,并未直接动用尚不熟练的魂力,而是双手掐动一个从《幽冥录》中学来的、相对温和的“安灵诀”,口中低声诵念起一段安抚亡灵、平息执念的往生咒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岩穴中缓缓回荡。
顾倾川和阿娜依屏息凝神,姜老头也握紧了木棍,谨慎地护在沈渊身侧,以防不测。
起初,铜镜并无反应。但随着沈渊诵念的持续,他体内那微薄却精纯的灵觉,伴随着安灵诀的手印,丝丝缕缕地探向铜镜。渐渐地,镜面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那涟漪并非反射外界光线,而是源自镜体内部。
一股混合着悲伤、释然、感激的复杂情绪,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沈渊的灵觉,缓缓流入他的心中。这不是语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信息。
悲伤,是为那被囚禁、被利用、不得超生的数十年岁月。
释然,是因真相大白,执念已消,仇恨的枷锁已然松动。
感激,则是送给沈渊这个最终揭开真相、并愿意以咒文安抚它们的人。
沈渊心中明悟,诵念的声音更加平和。他感知到,镜中残留的、属于婉娘和其他仆役的灵性,正在咒文的力量下逐渐凝聚、净化,即将步入它们早该前往的轮回。镜子的本体,在失去了怨灵支撑后,本应灵性大损,甚至碎裂。但此刻,它内部似乎正有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灵性,在怨灵消散后,开始缓缓苏醒。
那是这面古镜历经岁月,又承载了极端情绪与邪异仪式后,自身孕育出的一点真灵。
终于,沈渊念完了最后一段咒文。他手印一变,轻喝一声:“尘归尘,土归土,灵归灵路。敕!”
话音落下,铜镜轻轻一震。镜面上那微弱的水波涟漪骤然扩散,一道柔和、纯净的微光一闪而逝。岩穴内的众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缠绕在镜子上、阴郁了数十年的气息,如同被清风拂过的尘埃,悄然消散了。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了几分。
同时,那古朴的镜框上,一道极细微的裂纹(或许是当年陈继祖疯狂时所致)悄然弥合,整个镜身散发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它们走了?”阿娜依轻声问道,作为蛊女,她对灵体气息的变化更为敏感。
沈渊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也带着欣慰:“嗯,都送走了。这面镜子,如今算是一件无主的灵物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那平静的镜面再次泛起微光。这一次,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凝聚成一点,如同星辉,从镜面中缓缓飘飞而出,悬浮在沈渊面前。
那是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晶莹剔透的菱形晶体。它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镜面在折射光芒,流转不定,散发出一种空灵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顾倾川眼神一凝,警惕中带着探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渊凝视着这枚晶体,灵觉与之轻轻触碰,一股信息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心田。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化为了然与郑重。
“这是‘镜核’。”沈渊伸出手,那枚晶体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触手温凉,仿佛有生命般与他体内的灵觉微微共鸣,“是这面古镜在漫长岁月和极端变故中,孕育出的本源灵性结晶。那些怨灵散去,它反而摆脱了束缚,显化出了真正的形态。”
他抬起头,看向同伴们:“它在感谢我们,这是它给予的馈赠。”
“馈赠?这东西有什么用?”姜老头凑近看了看,好奇多于警惕。
沈渊仔细感知着镜核传递来的信息,解释道:“它蕴含着一丝‘镜映’与‘洞察’的法则碎片。持有它,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映照出事物的‘真实’一面,堪破虚妄与幻象。 对于擅长制造幻境、扭曲认知的‘窥命者’而言,这可能是一件极具针对性的宝物。”
他顿了顿,补充了另一个更实际的功能:“而且,通过它,应该能小范围地操控镜面,甚至短暂创造一个临时的、小型的镜面空间用于隐匿或闪避。 不过,以我现在的力量,维持时间恐怕极短,消耗也会很大。”
听到这里,顾倾川和阿娜依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堪破幻象,短暂隐匿!这两项能力,在应对未知危险和强大敌人时,无异于多了两张救命的底牌!这“镜灵的馈赠”,价值远超预期!
“好东西!真是好造化!”姜老头抚掌笑道,“看来这镜宅险境,没白闯!”
沈渊小心翼翼地将“镜核”收起,他能感觉到这枚晶体与他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这份馈赠,不仅是助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再次看向那面已经变得普通、只是年代久远的铜镜,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后,他将其小心包裹好,放入行囊。“镜子本身已无灵异,但作为历史见证,还是带走保管为好,以免流落出去再起波澜。”
处理完镜宅的最终手尾,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迫在眉睫的任务上。
顾倾川铺开沉尸洞的地图,目光锐利:“镜核的获得是意外之喜,但我们的主要目标不变——至阴地脉石,冥骨鳄。阿娜依带来的材料已经齐备,玄阴锁灵阵必须尽快布置。”
他指向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点:“根据现有情报,冥骨鳄盘踞在地脉节点核心处,嗜睡,但感知灵敏,尤其对阳气和法术波动。沈渊的阵法是困住它的关键。我负责利用局里的装备进行远程牵制和干扰,制造动静,将其引入阵中。姜老、阿娜依,你们二位负责策应,清理可能出现的其他干扰,比如被阴气吸引的低级尸怪,或者阴山宗可能布下的暗哨。”
计划已定,无人异议。镜宅的经历和“窥命者”的阴影,让这个临时团队的内聚力空前增强。
四人迅速收拾好行装,离开岩穴,借着清晨的薄雾,再次向着危机四伏的老鸦岭深处进发。山路崎岖,林木幽深,越靠近沉尸洞的方向,空气中的湿气越重,阴冷的气息也愈发明显,甚至连鸟兽虫鸣都几乎绝迹。
随着不断深入,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开始出现。
路边的泥土中,开始出现一些散乱的、非正常死亡的动物骸骨,骨头上残留着清晰的齿痕,似乎被某种大型生物啃噬过。一些树木的根部呈现不健康的黑褐色,仿佛被阴气长期浸润。
当一条蜿蜒流入深山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时,众人的心更是沉了下去。溪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细密的、令人不安的灰色泡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这绝非自然溪流应有的状态。
“阴煞之气已经开始污染水源了。”阿娜依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溪水,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锁,“地脉的失衡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那冥骨鳄恐怕比预估的更难对付。”
顾倾川取出一个便携式能量探测仪,对准溪流和前方的山谷。仪器的屏幕瞬间跳动起刺眼的红色数值,并发出低沉的蜂鸣警报。“前方区域,阴性能量辐射严重超标。大家小心,我们可能已经进入它的领地范围了。”
沈渊默默运转灵觉,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山谷上空,凝聚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阴煞之气,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沉尸洞区域笼罩在内。在那气团的核心,一股狂暴、冰冷、充满毁灭气息的意识若隐若现,令人心悸。
那就是冥骨鳄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那枚“镜核”,晶体传来一丝温凉的触感,让他因感受到强大压迫而有些躁动的心神略微安定。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灵觉收回的刹那,怀中的镜核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并非危险的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
沈渊猛地停下脚步,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前方阴煞之气最浓郁的山谷深处。在他的灵觉感知中,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镜核的震颤似乎引动了山谷深处某个东西的回应!那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同根同源的镜面法则的波动!
怎么回事?沉尸洞,冥骨鳄的巢穴里,为什么会有能与“镜核”产生共鸣的东西存在?!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阴云般骤然笼罩在沈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