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百鬼幡如同一个濒死的怪物,在坟地中央疯狂旋转、扭曲,暗红色的能量如同失控的血管般虬结暴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被强行释放的怨魂在有限的范围内相互吞噬、湮灭,发出最后绝望的尖啸。残余的行尸失去了指挥,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或茫然四顾,或互相撕咬。
姜老头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拄着木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彻底崩解的魂幡,低喝道:“退!这东西要彻底炸了!”
顾倾川毫不犹豫,一把抄起昏迷的沈渊,姜老头则背起青云子,四人以最快速度向着守墓人小屋的方向退去。
就在他们刚刚冲回小屋,反手关上木门的瞬间——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却更加撼动灵魂的巨响从坟地方向传来!整个小屋剧烈地摇晃,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一股强大的、混合着无数负面情绪的冲击波席卷而过,小屋的窗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哗啦”一声尽数碎裂!
即使隔着一层木屋,沈渊在昏迷中也仿佛被重锤击中,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淤血从嘴角溢出,但呼吸反而顺畅了些许。青云子的眼皮也微微动了一下。
爆炸的余波缓缓平息。外面墓园中那令人窒息的怨煞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更加浓郁的、仿佛要渗入骨髓的阴冷雾气。
顾倾川迅速检查了沈渊和青云子的状况,确认他们暂无性命之忧,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窗口向外望去,只见原本坟地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大坑,坑洞周围散落着魂幡的碎片和一些行尸的残骸,再无其他动静。
“暂时安全了。”顾倾川沉声道,但眉头依旧紧锁。百鬼幡的爆炸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姜老头咳嗽了几声,擦去嘴角的血迹,走到灶台边,重新点燃炉火,将陶罐里残余的药汤加热。“魂幡自毁,阴山宗这点残余算是彻底完了。但动静太大,瞒不过有心人。”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就在这时,躺在硬板床上的青云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先是有些涣散和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锐利的目光扫过小屋内的景象,最后落在气息萎靡的姜老头和昏迷的沈渊身上。
“姜老鬼是你这老家伙”青云子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这条老命”
“哼,要不是你这徒弟有点邪门本事,加上我这点压箱底的家当,你们早就去陪外面那些邻居了。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姜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一碗热好的药汤递过去,“喝了!吊着你那点底子!”
青云子没有逞强,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看向昏迷的沈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小子又乱来了?”
顾倾川简要将刚才沈渊如何冒险共振、引爆百鬼幡的过程说了一遍。
青云子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胡闹但也干得漂亮。”他知道,当时那种情况,若非沈渊兵行险着,他们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师父您感觉怎么样?”沈渊不知何时也苏醒过来,声音微弱地问道。他感觉身体依旧空虚,但灵魂层面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仿佛那口淤血吐出去后,堵塞的经脉通畅了些许。
“死不了。”青云子摆了摆手,挣扎着想坐起来,姜老头和顾倾川连忙扶住他。他靠在床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姜老头身上,“姜老鬼,外面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姜老头脸色凝重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郁不散的雾气:“很不妙。你们从睽狼山逃出来,应该感受到了,那‘九幽逆命坛’已经部分启动,阴阳平衡正在被搅乱。这槐安公墓,本就是城市阴脉的一个交汇点,如今受到的影响最大。地气紊乱,阴盛阳衰,很多沉睡的、或者本该安息的东西,都被惊动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强大的‘意念’,正在沿着阴脉四处搜寻恐怕,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白衣人。他在找你们,更准确地说,是在找那把‘钥匙’和这个小子。”他的目光落在沈渊身上。
木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顾倾川果断道,“我已经发出了求援信号,但干扰太强,无法确认是否被接收。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
“离开?去哪里?”姜老头反问,“现在整个城市的阴面都不安全。而且,你们能躲到几时?那逆命仪式不会停止,下一个‘极阴之时’就在明晚子时。若不能在那之前阻止,一切都晚了。”
青云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躲,那就只能面对。必须想办法,在明晚子时之前,重返睽狼山,毁掉那逆命坛!”
!“说得轻巧!”姜老头嗤笑,“就凭我们现在这老弱病残?你修为半废,我这点本事守守墓还行,正面抗衡那是送死。官家这小子状态也不佳。至于你这徒弟”他看了一眼沈渊,“天赋是有的,但修为太低,之前几次都是取巧,真要面对那个层次的敌人,连炮灰都算不上。”
他的话虽然难听,却是赤裸裸的现实。众人陷入了沉默。
沈渊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手心。他知道姜老头说的是事实。自己太弱了!面对真正的危机,他只能依靠师父和同伴的保护,甚至需要他们用生命为自己争取机会!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青云子随身携带的那个符囊上。那里面,有画符所需的朱砂、黄纸,还有那管雷击木狼毫笔。
攻击他需要真正具备攻击力的手段!而不是仅仅依靠眼睛去“看”和“干扰”!
他想起了青云子施展雷法时那煌煌天威,诛邪破魔,无坚不摧!
“师父”沈渊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坚定,“请您教我雷法!教我画‘雷符’!”
此言一出,木屋内顿时一静。
青云子深深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姜老头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青云子缓缓开口,“雷法乃至阳至刚之道,对修行者心性、根基要求极高。你初入道途,根基未稳,灵识受损,强行修习雷法,无异于引火烧身!更何况是画雷符?其中蕴含的狂暴雷霆之意,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魂飞魄散!”
“我知道危险!”沈渊语气斩钉截铁,“但我更知道,如果继续这样弱小下去,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活不过明晚!我不想再看着师父、顾调查员,还有姜前辈为了保护我而受伤、而拼命!我需要力量!哪怕只有一丝,能够真正战斗的力量!”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青云子为之动容。
顾倾川看着沈渊,眼神复杂,最终保持了沉默。他理解这种渴望变强、掌握自身命运的心情。
姜老头咂了咂嘴,嘟囔道:“倒是有股子狠劲儿像你爷爷当年。”
青云子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沈渊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停留了良久,终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或许这就是你的道。”
他示意顾倾川从符囊中取出朱砂、黄纸和那管狼毫笔,铺在床边的一个小木凳上。
“看好了,小子!我只演示一遍,也只讲解一遍!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切记,心不正,则符不灵;意不纯,则雷反噬!”
青云子强撑着坐直身体,尽管气息虚弱,但当他拿起那管雷击木狼毫笔时,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与笔中蕴含的那一丝天雷余韵产生了共鸣。
他蘸饱朱砂,笔尖悬于黄纸之上,眼神锐利如电。
“雷符者,非勾勒其形,而在引动其神!以自身一点纯阳之炁为引,沟通天地间煌煌雷霆之意,凝于笔尖,藏于符胆!”
笔落!
不再是之前教镇邪符时的中正平和,而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诛邪破魔的凌厉与霸道!笔走龙蛇,快如闪电!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有细微的电光在笔尖跳跃、闪烁!
沈渊立刻开启阴眼,不顾灵识的负担,死死盯住青云子的笔尖!
在他的“视野”中,青云子笔尖凝聚的不再是温和的能量线条,而是一道道极度凝聚、充满了毁灭与生机矛盾气息的白金色电芒!这些电芒以一种极其复杂、玄奥的方式交织、缠绕,最终在符胆处,凝聚成一个如同雷云漩涡般的能量核心,引动着周围空间中稀薄的阳性能量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一张散发着微弱白金色电弧、灵光逼人的“基础雷符”便已完成!符成之时,小屋内的阴冷气息都被驱散了几分!
“看清楚了吗?”青云子放下笔,脸色更加苍白,气息急促,显然绘制这张雷符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负担极重。
沈渊关闭阴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重重地点了点头:“看清楚了!能量很狂暴,但结构很精密!”
“该你了。”青云子将位置让开,眼神中带着鼓励,也带着担忧。
沈渊走到木凳前,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管沉重的雷击木狼毫笔。笔一入手,他便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酥麻的电流感顺着手臂传入体内,刺激着他那疲惫的神经和微弱的“炁”。
屏息,凝神,意守丹田。
他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白金色电芒的轨迹,回忆着那雷云漩涡般的符胆结构。然后,他调动起丹田内那缕细若游丝的“炁”,努力将其提纯,试图从中提炼出那一丝绘制雷符所必需的“纯阳之炁”!
难!无比的艰难!
他的“炁”太弱,太杂,如同浑浊的溪流,难以分离出至纯至阳的部分。仅仅是这个提纯的过程,就让他额头冷汗直冒,手臂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放弃,咬牙坚持,将全部意念集中在笔尖。
终于,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灼热气息的金红色光芒,在笔尖缓缓亮起——纯阳之炁!
就是现在!
落笔!
笔尖触及黄纸的瞬间,沈渊感觉仿佛握住了一条挣扎的闪电!狂暴的意念顺着笔杆冲击着他的心神,试图挣脱他的控制!他死死守住灵台,凭借阴眼记忆下的轨迹,艰难地引导着那丝纯阳之炁,在黄纸上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远比青云子缓慢、生涩,每一笔都仿佛在泥沼中前行。笔下的线条歪歪扭扭,远不如青云子那般流畅凌厉,蕴含的电光也微弱得可怜,时断时续。
精神力和“炁”在飞速消耗。头痛欲裂,手臂酸麻。
当他艰难地画到符胆,准备凝聚那雷云漩涡时,感觉自身的“炁”已然见底,那丝纯阳之炁更是摇曳欲灭!
不行!绝不能失败!
沈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催动了阴眼!他要看得更清楚!他要抓住那最关键的能量节点!
“噗!”视野被血色覆盖,鼻血再次涌出!但他不管不顾,阴眼视角下,符胆处那即将溃散的能量结构清晰地显现出来!
就是那里!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和“炁”,将笔尖狠狠点向那个最关键的核心节点!
“滋啦——!”
一声微弱的、仿佛电火花闪烁的声音响起!
笔尖落下之处,一点极其微小的白金色电光猛地亮起,虽然如同萤火般微弱,却顽强地稳定下来,并缓缓旋转,开始吸收周围微弱的阳性能量!
成功了?!
沈渊放下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被身后的顾倾川一把扶住。他脸色惨白,七窍都在流血,模样凄惨无比,但手中,却紧紧攥着那张刚刚完成的、笔迹稚嫩扭曲、却隐隐有微弱电弧流转的——雷符!
虽然只是最低品阶,效力可能微乎其微,但这却是他凭借自身力量,绘制出的第一张具备真正攻击力的符箓!
青云子看着那张成功的雷符,又看了看凄惨却眼神明亮的沈渊,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姜老头也啧啧称奇:“嘿,还真让他搞成了这小子,对自己是真狠”
然而,就在这时,小屋外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由远及近,清晰地朝着守墓人小屋的方向而来。
不同于阴山宗弟子的鬼祟,也不同于行尸的蹒跚。
这个脚步声,带着一种主宰般的冷漠与威严。
木屋内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剧变!
顾倾川迅速移动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窗口向外望去,只见灰蒙蒙的雾气中,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是他!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