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老夫人让你去一趟梨香院。”一大早,一个身段妖娆的丫鬟走了进来,是冷老夫人身边的退红。
苏枕书起身换了件衣裳,看来昨天的事把冷老夫人给惊动了。
苏枕书随着退红,出了自己的院子,一路穿庭过院,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来到老夫人住的梨香院。
“今儿一早起来老夫人嫌闷,早膳摆在小花园的花阁暖房里。”
退红引苏枕书从茶庭西角门过去,过了一条长花廊,花廊两侧挂着各色的画眉、鹦鹉等鸟雀儿,尽头又一小门,进了门往左一转,就是个小花园。
小花园里三间花阁,垂着湘妃竹的帘子。退红走向最东边儿的一间,在外面低声禀道:“老夫人,大少夫人到了。”
苏枕书跟着站在外边,半晌里面没有动静。直到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的丫鬟鱼贯端着冷老夫人吃过了的早膳残羹出来,这竹帘子才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枕书进去,唤了声:“请老夫人安,给各位婶娘请安。”
还是一贯的冷淡有礼。
冷老夫人身穿青灰色缂丝褙子,绣福字牡丹翠蓝锦罗裙,头上戴着镶祖母绿玉石眉勒,边上坐着花团锦簇的冷家几位夫人。
冷老夫人神情不怎么好,瞥了眼苏枕书,声音扬了扬,责声道:“听下边人说,昨晚你去跟丞相府的何小姐闹了一通,把人给气出病来了。”
苏枕书眉梢动了动:“是何小姐身边的丫鬟画眉犯了事,惹得将军不快,何小姐想要让我帮她向将军求情。”
“你可答应了?”
“没答应。”
“为何?”冷老夫人皱眉。
“将军不喜有人忤逆。”
冷老夫人咬了咬牙:“你若真这般听话,也不会到现在还拢不住丈夫的心。”
冷老夫人瞧不上苏枕书,一是苏枕书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二是她性子虽然清淡不讨喜。
但也不曾忤逆过,冷老夫人原来还想靠着拿捏她,间接拿捏住冷霄珩,可谁料冷霄珩连碰她都不愿碰,还拿捏个屁。
如今好容易来了个相府千金,死乞白赖想要嫁进府里,还医术过人替她老夫人治好了头疾,这个苏枕书胆大包天敢跟人家争。
对于老夫人对她的不善和训斥,几位冷夫人也都见怪不怪了,各自悠悠的喝着茶。
苏枕书当然明白冷老夫人的用意,也了解她的刻薄自私的心性。
当初的大房,也就是冷霄珩的父母出事后,京城这边的冷家恨不得与他们撇清关系,当时年幼的冷霄珩只身进军营,他们连问都不曾过问。
谁又能想到短短十余年间便改朝换代,身为旧臣的冷家几位老爷都蹲在家不复启用。而冷霄珩则是风头鼎盛,封将归来。
冷家一族反过来对冷霄珩上赶着巴结,冷老夫人虽是冷霄珩的亲祖母,但毕竟是不亲近。平时冷霄珩对她老人家其实还算恭敬,但她想要完全拿捏到这个长孙,那是不太现实。
冷老夫人越看苏枕书,越心烦。
“虽说何相跟霄哥儿两个在朝堂上不对付,可那位何小姐对他情深一片,两家要是成了一家儿,那也是泯恩仇的大喜事,你如今既然还是霄哥儿妻子,自该多劝着些。”
苏枕书听了,心里止不住的冷笑,她们根本不知道,何丞相和冷霄珩岂止是朝廷上不对付这么简单。
“就是,即便出身小地方,来了京城也该知道些咱们的规矩。”边上较为年轻的冷四夫人开口,她出身也不高,但在苏枕书身上找到了一些优越感。
“罢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晚就在梧桐苑里办茶会,邀请平日里与何小姐交好的京中贵女都来。你到时候也去,好生说和一番,想来何小姐也就不生气了。”冷老夫人吩咐道。
“这老夫人是什么意思!”苏知画知道了气的直跺脚:“邀请的人都是何锦云的至交好友,那不就是让她们来给何锦云撑腰,在茶会上一起吃了姐姐吗!”
“放心,她们顶多用那些琴棋书画,让我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还吃不了我。”
苏枕书太熟悉这样的茶会了,前世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卑就是从冷府这种茶会开始的。
她从小就不擅长这些琴棋书画的,也没怎么学,跟京城这些自幼浸淫此道的贵女千金相比,自然是没法比。
何锦云和那帮女的有意无意调侃的目光,冷府女眷们的冷言冷语,让她每次都如坐针毡。现在想来,都是噩梦。
而何锦云刚好相反,她每次都大放异彩。不是做出的诗文惊天地泣鬼神,就是唱出的曲儿,曼妙动听闻所未闻。
当晚的茶会还是开始了,看着眼前争奇斗艳,才思泉涌,下笔如有神……的贵女们,面对前世的噩梦,苏枕书起初手心还出了冷汗,极度的不适让她脸色微微泛白。
但她必须克服,今天也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苏氏,你是主人,怎好坐着不动,不如也上前挥墨一首,让大伙开开眼界啊。”
果然开始有人点她,是冷四夫人受了婆婆的指使,开的口。
既然是为了给何小姐出气,那总得让苏枕书她上台,才能出丑啊。
众贵女千金们,笑嘻嘻的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瓜子脸庞的绯衣小姐嗤笑一声:“听说将军夫人是从乡下来的,不会不识字吧?”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何锦云也柔柔的笑着坐在那里,等着看苏枕书被自己踩在脚底下。
“别瞎说,乡下的地主老财家里有点银子的,人家也能请教书先生上门呢。”另外一个容长脸儿的小姐扬言道:“若真是不识字,怎么当得起堂堂将军夫人呢,你们说,是吧?”
苏枕书坐着纹丝不动,听到这些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前世那些诋毁和嘲笑声都混合在了一起,不停的在脑海中旋转。
“算了,看来苏姐姐是想把拿手好戏,压轴出场,不若就想让我来抛砖引玉吧。”何锦云缓缓的站起身来,一身的光华要多耀眼有多耀眼。
众人屏息,尤其有两个贵女还一脸崇拜的看着她。
“冷将军也来了……”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含羞带怯的看向了门口。
冷霄珩对这些女人的目光熟视无睹,进来跟老夫人见了礼,冷冷的坐在一侧。
他来完全是因为老夫人拿着城郊那千亩的花田做引子,让他过来。
何锦云盈盈的看了过来,老夫人微微一笑:“何小姐大家闺秀,国色天香,便以牡丹为题吧。”
何锦云最爱牡丹,身上穿的衣裳也都绣着牡丹。但其实花朝国以兰为尊,不过她觉得牡丹更加富贵华丽,符合她心中所想。
她对着冷霄珩,盈盈开启朱唇,一首凄美清绝,借花颂情的诗句婉转而出: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这诗里的缠绵很深情,引得在场所有女子们无不含泪,大家纷纷起身叫好。冷家的几位夫人也是震惊加欣赏。
何锦云的荣光再一次的到达了顶峰,一袭碧色衣裙站在那里,犹如那碧波仙子一般。
与冷霄珩遥遥对视。
冷霄珩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他扫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被这诗感动了。就只有苏枕书,发呆了半晌,然后她开始低头啃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