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沉入体內之后,
他几乎立刻感到一阵奇异的轻盈。
仿佛体內的每一处滯涩,都被什么温柔地推开。
血流变得顺畅,呼吸也变得深远。
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丹田的跳动
那声音並不急促,却极有力。
耳边,讲经的声音忽然变得分外清晰,
连郑博士拂袖时衣料的摩擦声、
隔座纸页被指腹轻轻翻动的细响,
都一丝不漏地传入耳中。
他的视线也变了。
光线似乎被擦亮,
檀香的烟气在空中浮动的轨跡、
阳光从窗欞投下的尘点,
都清晰得近乎真实可触。
他低头时,
连手腕上微弱的脉动都能察觉,
那跳动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韵律,
似乎天地的气息,也在隨之流动。
身体不再沉重,
肌肉像被重新排列过。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到气息在体內流转,
像溪流绕山而行,
温柔,却充满力量。
那种力量並非来自肌肉,
而是一种更深的平衡
仿佛身体终於与天地之间,
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他缓缓抬头。
阳光正落在案上,
映得他的眼底亮了一瞬。
他缓缓吸气,
那股气顺著鼻息而入,穿胸过脊,
再缓缓吐出,
呼吸之间,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感觉到脑海中像是被清风拂过,
思绪变得极为澄明,
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可辨,
不再杂乱,也不再漂浮。
这一呼一吸之间,
他忽然懂了青荧那句话的意思。
“凡人练筋骨,终究有限;
唯有气入体,方能真正驭力。”
以前的他,只是在模仿、在使力,
如今才真正感到力应该从何而来。
那並非肌肉的爆发,
而是整个人与天地之间的呼应。
呼吸即是气,气即是心。
心若稳,气自顺。
天地並非外物,
而是与他同在的节奏。
这一刻,他才明白
青荧所说的引气入体,
確確实实是一种截然不同的
境界。
他静静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轻而长,
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带得一柔。
胸腔空灵,意识清澈,
他甚至能感到那一缕灵气在体內蜿蜒迴荡,
不再狂躁,而是温顺、灵动,
像在等待他的指令。
他微微合眼,
心底生出一种极深的安寧。
带著一种惊喜和確认
此刻,他终於站在了修行真正的起点上。
檀香燃尽,钟声悠悠敲响。
郑博士合上竹简,语气平稳地道:“今日便到此。”
堂中数十名学子齐声应诺,起身行礼。
书案翻动、衣袂交错的声响,一时在宽阔的修礼堂內迴荡。
张唤青缓缓回过神。
胸口那股灵气仍在体內流转,
却已温顺得如同常息一般,
若非亲身感受,几乎要以为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沈衡先行一步,低声道:
“以后小心些。
稍有失礼,便是连坐之过。”
顾渊收起摺扇,轻叩在掌心,笑意温和:
“今日算是有惊无险。
走神也能答对,记性不错。”
陈玠拍了拍他肩,
语气半真半玩笑:
“下次再出神,可別连累我们。
要是被一起罚抄经书”
他挑眉,笑得一脸坏劲,
“我们就让你一个人抄四个人的份。” 张唤青笑了笑,没解释。
阳光正从窗欞间洒下,落在他侧脸上,
那笑意淡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从容。
他只是道:“我知道了。”
三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
眾人鱼贯而出,
走廊外松风微动,竹影浮摇。
午后,钟声从远处传来,迴荡在重重宫墙之间。
清暉院的四人刚回院时,
阳光正好落在迴廊下,带著一丝暖意。
院中静极了,只能听见竹叶在风里轻轻碰撞。
陈玠懒洋洋地嚷:“这规矩也太紧了吧?
才听了半日书,就像打了一场仗。”
顾渊笑道:“你若真挨一场打,怕是能安静几日。”
沈衡坐在窗边,正整理佩刀,头也不抬:
“午后还有武训,先养养精神。”
“啊?还有?”
陈玠脸都皱了。
“他们这是打算把我们当马养啊。”
张唤青没有插话,
只是靠在廊下的柱边,闭目静息。
体內那股灵气仍在缓缓流转,
他能清楚地感到气息在胸腔迴旋、平稳、柔顺
整个人似乎比以往更轻,也更清醒。
同他们分开,回到自己院子
院中一片静。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映得地面一层斑驳。
那股灵气仍在体內缓缓流动,
像是在提醒他,方才那一切並非幻觉。
他本想找青荧问问。
昨夜她曾告诫他莫要轻动,
而如今他確实做到了引气入体,
心里有些话,想同她说。
可四下望去,院里空空荡荡。
他唤了一声:“青荧?”
无人应。
屋內摆著她早晨用过的铜盆,
水痕尚在,几缕竹影正摇在盆底。
他走到门口,见远处廊下伺候的小童正在整理食盒,
便问:“青荧呢?”
那小童连忙躬身道:“回公子话,青姑娘早饭后出门去了,
说是去取东西,未言何处。”
顾沉和青荧的行动並不受限,
只有他的人身在册,每日行止都有记录,
出入需由內侍引领。
清暉院虽不算拘禁,却也规矩森严。
他並未多想,只淡声应了句:“知道了。”
午时三响,宫中铜铃声悠悠传来。
不多时,小宦捧著食盘入院,
步伐极稳,衣袖不带一丝声响。
他將食盘放在廊下石几上,低声道:
“请公子用膳。”
清暉院的午膳一向独送,
各人食器皆编號分置,
不得共席,也不得擅离。
此乃宫中礼例
既为防嫌,也为示等。
张唤青微微頷首,示意小童退下。
铜盖揭开,一缕清香散出。
碗中是蒸豆腐、松子粥与一盏细切青笋,
色泽素净,油光极少,
按制属“修日素膳”,
既不丰盛,也无寒酸。
他坐在案前,慢慢饮了一口粥。
米香淡淡,热气轻轻散在唇齿之间。
气顺著喉咙流入胸腔,
体內那股灵息似有所感应,
微微一颤,又缓缓平復。
这种感觉,奇异而平稳
仿佛连吞咽与呼吸之间,
都生出一丝他人察觉不到的韵律。
他放下匙,
静静坐著。
体內那股气息仍在流动,
却已与他身躯无缝相合。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也没有前两年那种刺痛与虚空的感觉
一切都归於沉寂,
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被无形之力重新编织过。
他很清楚,自己並无五臟六腑。
那早在数年前便已失去,
肉身的空洞处,如今被灵息所取代。
他能感到那股气在体內游走,
並非穿过血肉,
而是在灵脉之间流转、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