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仍在微动,夜色却渐深。
方才那一掌之后,空气里的灵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淡淡的波纹在他们之间流转。
青荧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极久。
“你的气息比刚才平稳些了。”
她抬手再次覆上他的肩,指尖轻轻一探。
经脉微微震动,血气流速却顺畅得出奇。
她慢慢收回手,声音轻却清晰:
“照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引气入体。”
张唤青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亮光。
“真的?”
“嗯。”
青荧微微頷首,但语气並不轻鬆。
“你身子底子厚,气血够旺,这倒是好事。
可你还没正式打通气门,灵气一旦乱走,也会伤了筋络。”
她的语调由缓转沉:“记著,从现在起,
除非你在运《长生吐气决》的时候,
否则不准再试著沟通天地灵气。”
“为什么?”
“那门功法是三娘特意传你的。”
青荧目光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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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护你经脉,让气息只在一定的范围內运转。
若不用那套法子硬牵灵息,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轻则气滯,重则气乱。那时候不是痛一阵就能了的。”
张唤青垂下眼,指尖微紧,
那份少年人的跃动还在,却被她的冷静压得只剩一线。
他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青荧点头,
“既然明白,就別空想著灵气的事。
修行不是一口气就能登天,先把根打稳。”
她后退一步,衣袖一扬,
语气恢復了往日那种冷静的练功口吻。
“来,继续。用拳,不许走气。”
张唤青愣了下,隨后笑了一下。
“又要打?”
“怕了?”
他轻轻一摆手,脚下错步,气势一收。
“那就来。”
青荧没再多言,脚尖一点,身影已近在咫尺。
掌风贴面而来,带著夜气的寒意。
他抬臂挡下,两股力量在空气中碰撞,
发出一声闷响。竹叶簌簌落下。
青荧的攻势一如既往,快、准、狠。
只是这一次,她明显收了几分力。
张唤青虽仍被逼得连连后退,却已不似先前那样狼狈。
他学得极快,每一次格挡都更稳。
拳脚之间,血肉相碰的声音在夜里清晰而沉实。
两人都未再言语。
直到最后一掌被青荧轻巧格开,她才低声道:
“够了,今夜到此。
张唤青喘著气,额角的汗光映著月色。
他抬头望她,仍是那股不肯服输的亮光。
青荧看著他,神情淡淡,眼底却有微不可察的柔意。
第二天
晨钟三响。
薄雾未散,整座弘德馆笼在清白的光里。
青瓦朱柱映著露气,廊角的铜铃轻轻作响,像是在提醒每一个早起的人:
新的一日,又该在规矩中开始了。
张唤青起得极早。
昨夜的切磋让他全身酸痛,却难得感到清醒。
掌心的热早已退去,只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轻盈感,
仿佛身体里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呼吸。
青荧在屏风后取来一盆温水。
雾气繚绕,她蹲下身,熟练地拧乾帕子,替他拭去额角与颈侧的汗。
她的动作一如往常,从不拖泥带水。
先是擦额,再是抚颈,最后才轻轻掠过鬢髮。
这许多年,她都是这样照料他。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有些不同。
有时目光停得稍久,有时说话更轻, 又有时在为他束髮时,会忽然停顿半息,像是在出神。
张唤青並不说破。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双被雾气染得微湿的手,
被擦拭的触感带著淡淡温度,
让他恍惚间觉得:
她仍是他记忆里那个不变的青荧。
被照料的温存让他心底微微一松。
青荧替他束好发,系上腰带,
语气平静:“第一次进学堂,不必多话,跟著行礼即可。”
“明白。”
院门推开,晨风拂面。
清暉院外的石路被露水濡湿,反著一点淡光。
沈衡已在门外候著,衣襟整齐,一如往常。
顾渊折著一把小扇,神情温和;
陈玠则打著呵欠。
“怎么来得这么早?”
陈玠嘀咕,
“这天还没全亮。”
顾渊笑著接话:
“弘德馆可不认日头,只认钟声。”
正说著,一名身著青袍的典宦自长廊转出。
他面容白净,步履极稳,语气温恭却透著几分习惯性的高傲。
“几位世子请隨奴来。
今日为初课,修礼堂上郑博士亲自讲学,
时辰將至,不可耽搁。”
“劳烦公公带路。”沈衡拱手。
那典宦微一欠身,转身引路。
四人並肩而行。
道旁的宫墙高耸,砖面光滑得能照人影,
两侧的松柏修剪得整齐如一,连风都带著几分刻意的安静。
陈玠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听说修礼堂天天讲经书。
这《大学》《中庸》《礼记》一轮下来,要抄多少遍?
我昨夜翻了一页,全是些大道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念得我头都疼。”
顾渊轻笑:
“这倒是弘德馆的老规矩。
他们分学期授课,春学大周《礼经》,秋讲大周《律法》,
其余时间还得背诵、抄录各类经书,参加月考。
不光抄,还要默写。
郑博士出了名的严,
问一句,少一句都要记过。”
“他要罚就罚。”陈玠撇嘴,
“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了?我们混吃等死就行,也是美事一件”
沈衡闻言,脚步微顿,眉眼间闪过一丝冷意。
“混吃等死?”
他侧过头,语气不重,却带著几分压抑的锋利。
“混吃等死?你少说这种话。”
“身在人家的地界,不代表就要低头做人。
读书也好、抄经也罢,不过是学他们的法子,不是认他们的命。”
陈玠一怔,嘴角的笑意微僵。
沈衡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我们四人同住清暉院,赏罚一体。
你若在外丟人,不光是你自己抹黑,
连院子的名声、你国的脸面,都得跟著受辱。”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却更沉。
“他们既让我们来这儿,就说明我们走不得。
既然走不得,那就该学得比他们更好,
至少,別让人看轻。”
空气一滯。
顾渊摇著摺扇,嘴角一弯,笑得若有深意。
“昨日沈兄还说大周教人以礼,其实是教人臣服。”
“今日却劝人学他们的法子,这转得倒也快。
不过,话虽变了,意思倒是不错。”
他轻轻一合扇骨,语气柔和下来:
“清暉院的牌子,確实得护著。
咱们在他们的地盘上,也得有自己的体面。”
陈玠摸了摸鼻子,訕訕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嘴快。
我自己丟脸也罢,可要是连你们都被连坐,我可挨不住你们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