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灯火温黄,铜灯芯燃得正旺,照得几案上的菜餚泛著油光。
大人物们推盏换杯,笑声此起彼伏,仿佛真是在为世子践行。
张唤青却静静坐在末席,面前的碗盏几乎未动。年仅十岁的他,连筷子都显得拿得拘谨,偶尔送入口中的食物,也只是草草咽下。
他知道这场宴席与自己有关,却更明白自己在场中不过是个被安排的影子。那些言笑、那些“珍重”的话语,並不是真的落在他身上。
就在眾人笑谈正热的时候,张唤青轻轻放下筷子,起身。
“明日便要走了。”
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在席间响起。
厅中近处的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头,继续各自的谈笑。远处的席位更是无人理会,仿佛他的声音只是风里一丝轻响。
张唤青抬起头,神色冷静,目光从眾人之间掠过。孩童清脆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先告退。”
厅內依旧喧闹。有人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敷衍,连头都懒得抬起。更多的人乾脆装作没听见,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张唤青垂下眼,行了个规矩的稚礼,转身而去。
他走远时,厅中的热闹丝毫未减,仿佛这一声告辞,从未存在过。
所谓的践行,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虚饰。
殿门在身后合上,席间的灯火与笑声尽数隔绝。
张唤青走出门槛,夜风扑面而来,凉意直灌进骨缝。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空阔的夜色。
这一刻,他才想起,今日在席上自己曾问过:
“父亲,我去大周,要待多久?”
<
那时,他小心翼翼地仰头,怀著一点点说不清的希冀。
可王爷只是顿了顿,眼神一瞬间晦暗,声音冷硬却透著无奈:
“这种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一切都由上意与命数。”
声音平淡,既无焦虑,也无安抚。就像谈论的不是儿子的前途,而是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短短一句,像冰石一样砸进心口。
席间无人作声。眾人只是低头举杯,借笑声掩去尷尬。
那一刻,他在喧闹中,忽然感到比任何时候都孤单。
夜风捲来,他攥紧衣角,心口隱隱发疼。
前世,他是个孤儿。没有父亲,也没有所谓的家族。孤零零一个人,在人海里漂泊。
这一世,本以为自己总算有了血脉、有了亲情。可在席间的冷漠里,他忽然明白,原来有父亲,和被父亲关心,是两回事。
他低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十岁的身躯太过单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寂寞与寒意在胸口堆积,像压不散的石块。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大周待多久,不知道归期何时,也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有归来的机会。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前世今生,真正能依靠的,或许始终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胸口一紧,却又慢慢鬆开。
至少此刻,他不是全然孤身一人。殿外的廊下,还能看见那个安静等候的身影。青荧姐始终在他旁边,哪怕她只是个侍女。
夜风冷得刺骨,他的心却因为这一点依靠,稍稍不那么荒凉。
夜风呼啸,他收敛心思,快步向自己的庭院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石板路上清脆迴荡,像是在催促他赶紧回到那一方熟悉之地。
就在他快要抵达时,忽然
“轰!”
一声巨响从院中炸开,像雷霆劈下。尘土翻卷,碎瓦纷落,震得整条廊道都在颤抖。 张唤青猛地停住,瞳孔收紧。
只见院墙上方,一道魁梧身影被狠狠甩出,重重砸在墙角,盔甲撞得生响,隨即狼狈地滑落在地。
那人胸口剧烈起伏,喉头髮出压抑的喘息,脸色因惊惧而扭曲。
借著月光,张唤青一眼便认出,是黄铁。
他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浮现出早前在乡下庭院,那人被自己一拳打飞的场面。而如今,几乎同样的狼狈,竟再次重演。
尘土未散,院中静得出奇。
只有一抹清冷的身影,安然端坐在门槛边。
青荧衣袖垂落,神色冷厉,双眸静静盯著黄铁,仿佛方才那股巨力並非出自她,而只是夜色的回音。
张唤青心口一震,呼吸骤紧。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走出厅堂后听见的巨响,並不是错觉。
张唤青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
“青荧姐,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急,更高,甚至带了点未能掩住的颤抖。
院中尘土尚未散尽,黄铁狼狈地蜷在墙角,盔甲裂口间透著闷哼。那画面对十岁的少年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胸口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惊惧。
青荧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她冷峻的侧顏。对上少年的眼神时,她神色却微微一缓,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安抚。
“没事。”
她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还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却被她压得极深。
“是他自己不安分。”
张唤青怔怔望著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黄铁,喉咙发紧,像是还有话要问,却一时间说不出口。
他並不是全然懵懂。
那声巨响不会无端而来,黄铁那副狼狈模样,也不是自己绊倒能解释的。
青荧站在院中,神色冷厉,衣袖微颤。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已大概猜到,大概发生什么。
张唤青怔怔望著青荧,心口还未放鬆,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
“呵呵呵”
他猛地转头,只见黄铁半倚在墙角,盔甲扭曲,嘴角溢出血跡,眼神却因疯狂而赤红。
黄铁跌坐在墙角,胸口起伏如破风箱,盔甲压得骨节咔咔作响。他伤得极重,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神发直,面孔因疯狂而扭曲。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声嘶哑破碎,逐渐变成狰狞的狂笑。唇角血跡顺著牙缝溢出,混著笑声一同喷出,落在石板上溅起斑驳的痕。
“呵呵哈哈哈”
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渗人,像是疯子在阴沟里长久压抑后的嘶鸣。
张唤青心头一紧,下意识退了半步。青荧立刻上前,挡在他身前,冷冷注视著黄铁。
然而黄铁的笑声並未止住,反而越来越尖厉。他眼里的血丝翻涌,赤红一片,整个人像被恶意彻底吞噬。
“晦气星!”他猛地吼出两个字,声音撕裂喉咙。
“生来就是灾祸!克父克母,没人要你!你就该被丟出去,叫人踩烂、叫人唾骂”
他剧烈咳嗽,喉头带血,可还是继续狂吼。
“明天去了大周,你就是条狗!没人护你!你会死在异乡,死得没人收尸。哈哈哈哈!”
笑声、咳嗽与诅咒交织,癲狂得令人心底发寒。
张唤青死死攥紧衣角,指尖泛白。他的心口像被重锤砸中,耳边嗡鸣,却又被迫听清了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