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丘陵迷雾(1 / 1)

在回音峡谷中穿行的最后两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对意志力的极致考验。

峡谷末段的环境不再是之前那般深邃幽暗,两侧的峭壁高度缓缓降低,头顶那条被挤压成一线的昏暗天空,正一点点被拓宽。光线,这久违的奢侈品,开始以更大面积的、柔和的姿态重新洒落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将岩壁的轮廓映照得不再那么狰狞。

然而,环境的些许改善,却反衬出队伍愈发深重的疲惫。在经历了与深渊魔蛾的激战后,小芸的治疗异能虽然让他们恢复了伤势,却无法抹去连续十几天高强度跋涉所积压下来的疲劳。

唐啸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却泄露了他并非钢铁之躯。李锦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讥诮的俏脸上,此刻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因精神力持续警戒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紧紧抿着的嘴唇。

阿飞和小芸更是几乎达到了极限。阿飞的每一步都像是拖着灌了铅的靴子,沉重而迟缓;小芸更是有好几次直接在行进中打起了瞌睡,半个身子都靠在哥哥的背上,由阿飞艰难地拖着前进。支撑着他们的,只剩下那一个共同的信念——走出这里。每一次转过弯道,看到前方似乎更开阔了一些,都会在他们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行进途中,唐啸会时不时停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囊,用眼神示意阿飞先给小芸喝几口。他的动作不多,话语更是少得可怜,但那份沉默的关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李锦则走在队伍的侧后方,当看到阿飞脚下有一块松动的、可能会绊倒他的碎石时,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一秒,那块碎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挪开,仿佛它原本就不该在那里。她做完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当他们再次绕过一道巨大的岩壁时,一片刺目的、耀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习惯了峡谷昏暗光线的眼睛,在这一刻感到了针扎般的刺痛。阿飞下意识地闭上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李锦也立刻侧过头,用手臂挡住了小芸的眼睛。

只有唐啸,眯着那双早已适应各种极端环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

当他们的视觉得以恢复时,一幅壮丽而苍凉的画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眼前不再是高耸入云的压抑峭壁,而是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无数平缓的山丘,如同绿色与褐色的波浪,一层层地向着天际线蔓延,直至与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植被不再是森林里的高大乔木,而是以低矮的、贴地生长的灌木和稀疏的枯黄色草地为主,间或点缀着一些早已枯死的、如同白骨般矗立的树木残骸。

风,带着干燥而微凉的泥土气息,自由地吹拂而来,卷起他们的衣角和发梢。这风里没有了峡谷中那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回音,只有一种属于天空和旷野的、广阔无垠的自由感。

“我们……出来了!”阿飞看着眼前这开阔的景象,怔怔地说道,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他忍不住张开双臂,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欢呼,然后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青草味道的自由空气。小芸也从李锦怀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小脸上写满了新奇与喜悦。

就连李锦,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放松。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峡谷里积攒的所有压抑和腥臭,都从肺里吐出去。

然而,这份放松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她和唐啸几乎是同时,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又重新恢复了警惕。

唐啸指着不远处一处丘陵的背风坡,那里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可以作为临时的掩体。“先去那里休整一下,我有话说。”

短暂的休整中,唐啸将丘陵地带的生存法则,用他一贯简洁而冷酷的语言,灌输给了所有人,尤其是刚刚放松下来的阿飞。

“别高兴得太早。”他看着远方连绵的丘陵,声音平静,“峡谷里的危险,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这里的危险,全都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浓雾。丘陵地带温差大,随时可能起雾。一旦起了大雾,能见度不足三米,我们就像瞎子一样,不仅会彻底迷失方向,更容易遭到偷袭。”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伪装。这里的变异虫兽,不像峡谷里的魔蛾那样招摇。它们更擅长利用地形和颜色伪装自己。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可能是一只拟态岩甲虫;一簇随风摇曳的枯草,下面可能就盘着一条剧毒的沙蛇。在这里,你眼睛看到的每一处,都可能是陷阱。”

“第三,迷路。”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这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缺少高大的参照物,极易迷失方向。一旦走错,我们可能会在这些山丘里绕上十天半个月,直到耗尽所有补给。”

最后,他抬眼看了看天空中那厚重的云层:“第四,天气。峡谷里风声再大,也只是回音。而在这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困死在某个低洼地。”

听完他这番话,阿飞和小芸脸上刚刚浮现的喜悦,瞬间被新的凝重所取代。李锦则抱着手臂,撇了撇嘴,用只有她和唐啸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吐槽:“说得好听,总结起来不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玩命’嘛。”

队伍再次启程。他们沿着一座较高的丘陵山脊缓缓行进,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视野。脚下的土地柔软而干燥,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峡谷中湿滑的碎石路截然不同。

虽然唐啸的警告让气氛重新变得紧张,但不可否认,走出峡谷后,每个人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阿飞和小芸甚至开始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老唐,”阿飞指着远处一簇呈现出诡异蓝色的灌木,小声问道,“那个能吃吗?”

“想死的话,可以去尝尝。”唐啸头也不回地答道,“那种颜色越是鲜艳的植物,毒性往往越强。记住,在废土上,‘漂亮’就等于‘危险’。”

小芸则拉着阿飞的衣角,悄悄指着地平线的方向:“哥哥,科学城……就在那边吗?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有很多很高很高的房子?”

阿飞看着妹妹眼中那充满期盼的光芒,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对科学城同样一无所知,但他知道,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是他们未来的希望。这份希望,是支撑着他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丘陵上,继续迈开沉重脚步的唯一动力。

在丘陵地带跋涉的第二天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淤血般的暗紫色。风,停了。

之前还自由吹拂、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凝滞、湿冷,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不祥的黏腻感。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团小小的白雾。

“不对劲。”唐啸停下脚步,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地平线。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层薄纱般的灰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潮水,悄无声息地从远方丘陵的尽头漫了上来。起初,它还很淡,像少女的面纱,朦胧地笼罩住远方的山脊。但仅仅在几次呼吸之间,那层薄纱便迅速变得浓厚,如同翻涌的灰色海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涌而来,所过之处,丘??的轮廓、枯死的树木、甚至连光线都被它一并吞噬。

“该死!是山雾!”李锦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拉住阿飞和小芸,“快,都靠过来,别走散了!”

转瞬之间,浓雾便彻底淹没了他们。

上一秒还清晰可见的丘陵轮廓,此刻已然消失不见。视线被严重剥夺,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再远一些,便只剩下混沌一片的灰白。他们仿佛被关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灰色囚笼,上下左右,皆是茫茫。

方向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太阳隐去,参照物消失,连绵起伏的丘陵在此刻化为了最致命的迷宫。唐啸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的军用指南针站在原地尝试辨识方向,但那根磁针却像喝醉了酒一般,疯狂地原地打着转,完全失去了作用。

“这里的磁场被干扰了。”他沉声说道,将失灵的指南针收了起来。

声音在浓雾中也变得诡异起来。它们不再能传出很远,近处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却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让人无法准确判断彼此的距离。

这种五感被剥夺大半的感觉,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抑。小芸害怕地攥紧了阿飞的衣角,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阿飞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身后唐啸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仿佛随时会被浓雾吞噬,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老唐!”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在。”唐啸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仿佛一剂镇定剂,稍稍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虑。

就在这时,一阵翅膀振动的“嗡嗡”声,突兀地从他们头顶的浓雾中传来。那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

“上面!”李锦猛地抬头,她的空间感知比视觉和听觉更敏锐,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他们头顶约二十米高的浓雾中,有一个东西正在盘旋,它周围的空间,正因高速移动而产生着细微的扭曲。

几乎是在她示警的同时,几滴温热腥臊的液体,穿透浓雾,精准地滴落在阿飞和小芸的肩上。那液体呈淡黄色,散发出一股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腥味。

唐啸脸色一变,他想起了某种只在丘陵地带活动的、极为麻烦的生物。“是引路蝉!快躲开!”

话音未落,那只隐藏在雾中的生物便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如同信号一般。紧接着,一只体型堪比老鹰、通体漆黑、口器如同钢针的c级变异蝉,撕开雾气,径直朝着被尿液标记的小芸俯冲而来!

它的速度极快,在浓雾的掩护下,这次突袭显得无比致命!

然而,就在它即将得手的瞬间,李锦冷哼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异能瞬间发动!只见她轻轻一抬手,变异蝉前方的空间便如同水面般剧烈扭曲了一下。那只变异蝉一头撞进了这片扭曲的空间,它的前冲之势瞬间被改变,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滑去,与小芸擦身而过,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山坡上,发出一声闷响。

“找死!”

唐啸的反击接踵而至。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只蝉的具体位置,仅凭着李锦的空间波动和撞击声,便精准地锁定了目标。他右手猛地一挥,一道凝练的暗红色火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穿透浓雾,瞬间印在了那只还在挣扎的变异蝉身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嗤”的一声轻响,那只c级变异蝉的身体便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眨眼间便化为一团焦炭,再无声息。

“走!”唐啸低喝一声,一把拉起阿飞,“它的尿液会吸引来地面上所有的变异虫兽,我们被标记了!”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浓雾中,响起了一阵阵低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雾中被扭曲得忽远忽近,根本无法判断来源和数量。

紧接着,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他们周围五米开外的浓雾中接二连三地亮起。

“是影狼!”李锦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c级群居生物,嗅觉极其灵敏,在雾里是它们的主场!”

“嗷呜——!”

一声高亢的狼嚎响起,那些猩红的眼睛瞬间动了!数道黑影如同离弦的箭,从不同的方向猛地扑向被尿液标记的阿飞和小芸!

“麻烦!”唐啸低吼一声,反手一挥,一道半月形的火墙瞬间在他身侧炸开,炽热的气浪将两头扑来的影狼硬生生逼退。火光照亮了它们狰狞的模样——它们通体漆黑,身形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圈,没有毛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光滑坚韧的黑色外皮,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另一边,李锦则抱着小芸,身形一闪,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三米之外,让另外几头影狼扑了个空。她一手护着小芸,另一只手对着地面一按,一头影狼脚下的空间瞬间塌陷,让它站立不稳,翻滚在地。

影狼们在雾中如幽灵般游走,利用能见度不足的优势不断骚扰。每当唐啸的火焰逼近,它们就立刻后退,但又不肯真正离去,始终围绕在五米外的雾中徘徊。

它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唐啸一边挥动火墙,一边快速分析局势,目标是尿液的气味,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永远甩不掉它们!

“那怎么办?!”李锦一边用空间屏障挡开一头影狼的利爪,一边急声问道。

“把沾上尿液的衣服全部脱掉!立刻!”唐啸的命令简单粗暴,不带一丝感情。

阿飞一愣,看了一眼自己和小芸肩上那两块黄色的污渍,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但李锦却瞬间炸毛了,她的袖口,刚才为了躲闪,也不幸沾上了一点!

“脱……脱衣服?!”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颊在火光下不知是映的还是羞的,一片通红,“在这里?!你这老登说什么胡话呢!”

除非你想被这群畜生追到天亮。唐啸的语气很平静,但手中的火焰却更加猛烈,显然也在为这个建议感到不自在。

“你……”李锦气得直跺脚,但在生死存亡面前,她也知道这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正手忙脚乱脱衣服的阿飞,又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唐啸,最终咬了咬牙。

“给我转过去!不准看!”她冲着唐啸和阿飞怒吼道。

随即,她单手一挥,一道扭曲的空间屏障瞬间将她和小芸笼罩了进去。从唐啸的角度看,那边就像是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什么也看不清。

唐啸看着那道充满“少女的倔强”的空间马赛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能无奈地转过身,专心警戒着狼群。

几秒后,屏障撤去。李锦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作战服,阿飞也光着膀子穿上了备用的衬衫。小芸被李锦用一条干净的毯子紧紧裹住。地上,是他们丢弃的、散发着腥臊味的几件衣物。

“嗷?”一头影狼再次循着气味扑来,但目标却不是他们,而是一头扎进了那堆旧衣服里。

“走!”唐啸低喝一声,抓住这个机会,一道火墙将那堆衣服和扑上来的几头影狼一同吞噬。四人不再停留,迅速消失在了浓雾的更深处。

身后,狼群因失去了目标而发出的愤怒嘶吼,

在浓雾中,队伍的行进变得异常艰难。李锦的空间感知成了他们唯一的“雷达”,不断地为队伍预警着来自头顶的威胁。而唐啸,则将重心放在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阿飞,闭上眼睛。”唐啸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阿飞一愣,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用你的脸去感受风。”唐啸命令道,“告诉我,哪一边的风更冷、更稳定?”

阿飞努力地转动着头部,细细感受。浓雾中的气流很乱,但几秒后,他还是不确定地指了指左前方:“这边……好像……风更大一点。”

“嗯。”唐啸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风在丘陵地带虽然会有扰动,但大方向不会轻易改变。只要我们顶着风走,就不会偏离我们东南向的目标太远。”

他又说道:“再用你的手,摸一摸地上的草。”

阿飞蹲下身,潮湿的枯草贴着他的手心,冰冷而粗糙。“草是湿的……”

“哪一边的草更湿?”

阿飞仔细地感受着,很快发现了差异:“我们脚下的……比旁边坡上的要湿很多。”

“因为水往低处流。”唐啸解释道,“这说明我们现在正走在一个斜坡的下方。通过地面的湿度和枯草的倒伏方向,就能大致判断出地势的起伏和走向。”

阿飞认真地听着,并将这些技巧一一记在心里。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失去视觉之后,还有这么多方法可以用来感知世界。虽然初期他还很生疏,但唐啸的耐心教导,让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开始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方向感”,那份源于知识的力量,正在驱散他心中的恐惧。

队伍的阵型也因此发生了改变。李锦走在最前面,她的空间感知范围最广,能提前预警来自头顶和四周的威胁;唐啸紧随其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攻击;而阿飞则牵着小芸,走在中间最安全的位置,同时努力地运用着刚刚学到的技巧,为队伍校准着方向。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中,孩子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他们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归途,只能紧紧地跟在唐啸和李锦身后。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脚步,成了孩子们在这片混沌中唯一的灯塔和安全感的来源。

“李锦姐姐……你还在吗?”小芸会时不时地小声问道。

“在呢。”李锦的声音会立刻从前方传来,让小芸安心下来。

而阿飞,则深刻地体会到,离开了这两个人,他和妹妹将在这片浓雾中寸步难行,最终只会成为那些伪装生物的盘中餐。这种绝境中的依赖,让彼此间的信任,以前所未「未有的速度深化着。

浓雾中的第三天,时间概念已经完全模糊。唐啸只能通过温度细微的变化来判断昼夜——更冷时是夜晚,稍暖时是白昼。这种不见天日的行进,正无情地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

“停!”

唐啸的声音突然响起。走在他身后的阿飞一个激灵,立刻停下脚步,同时死死拉住了小芸。

“怎么了,老唐?”阿飞压低声音,紧张地问。

唐啸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盯着左前方一簇半米高的、平平无奇的枯草。那里的露水分布得有些不自然,几滴水珠的滑落轨迹,与其他草丛略有不同。这是他刚刚教给阿飞的技巧,而阿飞还没来得及发现,危险的直觉已经让唐啸提前锁定了目标。

“李锦。”唐啸轻轻喊了一声。

李锦早已心领神会。她甚至没有看向那簇枯草,只是眼神一凝,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发动!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簇枯草丛下方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了一块,一滩墨绿色的腥臭液体从塌陷的泥土中渗出。一只伪装成枯草、试图发动偷袭的c级变异螳螂,甚至没来得及跃起,便被李锦精准的空间挤压之力碾碎了内脏,当场毙命。

这样的遭遇战,在这三天里已经发生了不下十次。有时是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拟态甲虫,有时是潜藏在泥土下的掘地蠕虫。唐啸的经验和李锦的空间感知,让他们总能提前一步发现危险,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抹杀。但这种精神时刻紧绷、不知下一次攻击会从何而来的感觉,远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更让人疲惫。

阿飞的进步是显着的。在又一次原地绕了半圈后,他终于在一块岩石的背风面,发现了几株生长方向异常的苔藓。他蹲下身,用手指仔细地感受着那里的湿度和温度,然后不确定地对唐啸说:“老唐……我们是不是……又走回来了?”

唐啸看着他,点了点头:“不错,能发现这一点,说明你没白学。”

虽然得到了肯定,阿飞心中却满是挫败。这种反复的迷失,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地将他们推回原点,消耗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

小芸也感受到了团队的疲惫。每当休息时,她都会主动拉着唐啸和李锦的衣角,用自己的治愈异能,为他们驱散一些精神上的疲劳。这让她的小脸总是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水不多了,”一次短暂的休整中,唐啸拧开水囊,只倒了一小杯盖的水递给阿飞,“省着点喝。”

阿飞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先喂给小芸,自己只敢用舌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一旁的李锦看着唐啸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老唐,我们是出来赶路的,不是来体验苦行僧生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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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啸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废话,不省着点,你想渴死在这灰蒙蒙的鬼地方?”

“谁说我们会渴死?”李锦哼了一声,那表情像是在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她小手一挥,身旁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砰砰砰”闷响,地上凭空出现了——三大桶印着“xx山泉”标志的纯净水,一箱还冒着凉气的可乐,一大包真空包装的牛肉干,甚至还有一小袋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阿飞和小芸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唐啸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在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眼前这堆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李锦:“你……你储物空间里……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女孩子的秘密。李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拧开一瓶可乐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舒服地打了个嗝,想喝自己拿。早说一声会死啊?非要装得这么苦哈哈的。

阿飞和小芸欢呼一声,立刻扑向了那堆食物和水。唐啸看着李锦那副“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一罐可乐。那冰凉而带着气泡的甜味液体滑过喉咙时,他心中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真麻烦”,不知为何,又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迷雾中的夜晚,比地狱更像地狱。

他们无法找到任何能遮风挡雨的洞穴,只能选择在一处较为平坦的丘陵顶端露天扎营。唐啸用火焰蒸干了地面的一小片区域,李锦则张开空间屏障,试图隔绝那无孔不入的湿冷雾气,但效果甚微。寒冷和潮湿,依旧像毒蛇一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更可怕的,是声音。浓雾扭曲了所有的声音,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听起来像女人的啜泣;远处不知名虫兽的嘶吼,被拉长扭曲后,变成了婴儿的啼哭;甚至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在这诡异的声场中被放大,如同鬼魅的低语。

小芸和阿飞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用毯子蒙住头,却依旧无法隔绝那钻入脑海的声音。

唐啸看着两个孩子那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沉默了片刻。他往篝火里添了一块干木,让火光更亮一些,然后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以前,遇到过比这更糟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由恐惧构成的死水。阿飞和小芸都从毯子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他。

“那是末世第一年的冬天,在北方的雪原上。暴风雪来了,能见度比现在还低,温度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我跟我的……一个同伴,被困了七天七夜。”他没有说那个同伴是谁,但李锦却从他一闪而过的、那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深藏的痛楚。

“我们没有食物,就把身上所有皮质的东西——皮带、靴子上的皮条——都割下来,混着雪水煮着吃,味道像在嚼带咸味的石头。每天只敢轮流睡一个小时,因为睡着了,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来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是普通人,没有觉醒异能,能依靠的,只有彼此的体温和一口气。”

他的故事很简单,没有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求生。但正是这份简单,却蕴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阿飞和小芸听着,心中的恐惧似乎被这平淡的叙述冲淡了许多。他们明白了,在这末世里,比鬼魅更可怕的,是放弃。

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中,彼此的存在,成了唯一的温暖和支撑。唐啸和李锦轮流守夜,他们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如同两尊坚不可摧的雕像,守护着孩子们那脆弱的梦境。这种在极限环境中的相互依靠,让这个小小的团队,真正凝聚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四天。当最后一包牛肉干被吃完,当所有人的体能和意志都濒临极限时,他们依旧没有走出这片迷雾。

“我们……是不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了?”阿飞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绝望的颤音。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唐啸教给他的方法,但四周除了灰白,还是灰白。

小芸也疲惫地靠在他身上,连释放治愈异能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快亮了。”唐啸的声音依旧沉稳。他抬头,望着那片没有任何变化的、灰蒙蒙的天空,“再坚持一下,天亮了,如果遇到大太阳的天气,雾就会散。”

这是他这几天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起初,阿飞和李锦还相信,但一次次的失望,已经快要将他们的希望磨灭殆尽。

唐啸没有多做解释。在心中,他回忆起那个暴风雪肆虐的夜晚,小楠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笑着说:唐唐,我好像看到日出了。

那只是她的幻觉,但他回答:是啊,天亮了。

有时候,信念比食物和火焰更重要,在当时,他不能倒下。

他背起已经走不动的小芸,另一只手拉起阿飞,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走。”

李锦看着他那宽阔而坚毅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他们机械地、一步步地向前挪动着。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腿即将断掉,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唐啸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厚重得如同铁幕般的浓雾,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白的金色。

那不是幻觉。

浓雾笼罩下的最后一个夜晚,终于在无声的挣扎中走到了尽头。

天边,那厚重得如同铁幕般的浓雾,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变化。那不是光,而是一种颜色的渐变,一种由深不见底的灰,向着略带一丝透明感的浅灰的过渡。黎明,正在这片被遗忘的丘陵之上,艰难地宣告着它的到来。

“雾……在动。”李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一夜未眠,精神力几乎消耗到了极限。

随着她的话音,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凝滞了数日的灰色海洋,开始缓慢地、无声地流动起来。起初,那流动微不可察,但很快,雾气开始像一层被无形大手缓缓揭开的轻纱,翻腾、变薄。

先是脚下的地面变得清晰,他们能看到枯草上凝结的、沉甸甸的露珠。接着,是十米开外那块被他们当做参照物的、奇形怪状的岩石轮廓。再然后,更远处的、连绵起伏的丘陵剪影,也如同水墨画般,一点点地在灰白色的背景下渲染开来。

“看!山顶!”阿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指向他们一直在攀登的、这座丘陵的最高点。

那里,是他们凭着最后一丝毅力,挣扎着要抵达的地方。

队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泥土上,发出沉重的喘息。汗水和冰冷的雾气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肌肉的酸痛,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上去,站到最高的地方,看一看这片囚禁了他们数日的迷雾囚笼,究竟是什么模样。

终于,当唐啸第一个踏上丘陵顶端那片平坦的岩石时,最后一缕顽固的晨雾,恰好在他们身前如帷幕般散开。

一轮残缺的、带着金边的太阳,冲破了东方厚重的云层。

破晓的晨曦,如同金色的瀑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他们身后的无尽丘陵,以及他们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光辉。

在地平线遥远的尽头,在晨曦的光芒中,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清晰地、震撼地,映入了他们每个人的眼帘。

那是一座城。

不是废墟,不是残骸,而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城市。

它被一圈高大、看不到尽头的、泛着柔和金属光泽的城墙环绕着,那城墙在晨光下,仿佛一道环绕着文明的银色新月。城墙之内,无数高耸的、设计前卫的建筑直插云霄,建筑之间,甚至能看到有小型的穿梭载具,在清晰可见的空中轨道上有序地滑行,留下一道道微光。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能量护盾之下,城市的灯火在晨曦中依旧亮着,温暖而宁谧,仿佛是这片破碎废土上,人类文明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光明。

它就像一座海市蜃楼,美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地矗立在那里,与他们身后那片荒凉、死寂、被迷雾笼罩的丘陵废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鲜明的对比。

阿飞的呼吸猛地一滞,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和疲惫,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哥……哥哥……”小芸也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喜低呼,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阿飞的衣角,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远方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城市,她那双因虚弱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就连一向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李锦,在看到科学城的那一刻,身体也微微僵硬。她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带着调侃的“哇哦”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讥诮的漂亮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与迷茫。

唐啸的目光深邃而复杂。他看着那座城市,脸上那份如释重负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这座城,比他离开时更加宏伟,也更加……陌生。他那份将孩子们安全送达的信念,在此刻得到了阶段性的实现,但新的警惕,也随之而来。

队伍在丘陵顶端短暂地休憩。疲惫的身体在精神的巨大冲击下,反而感到了一丝虚脱。小芸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她主动拉过唐啸和李锦的手,用自己已经恢复了不少的异能,为他们驱散着连日来积压的疲劳。

“我……我想吃好吃的!”小芸靠在阿飞怀里,舔了舔嘴唇,满眼都是对城市里美好生活的憧憬。

“笨蛋,”阿飞揉了揉她的头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泪水还挂在脸上,“我们先进城,哥哥给你找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们天真的对话,让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山顶,多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

别高兴得太早。唐啸的声音将孩子们从美好幻想中拉回现实,看到了,不代表就到了。

他看向李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科学城不是天堂,里面也会有新的挑战。唐啸转向孩子们,语气严肃却带着鼓励,但记住,这是我们一步步走出来的目标。

四个人,迎着初升的朝阳,再次站起身。他们的身影在山顶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身后,是无尽的、正在被阳光驱散的迷雾废土;而身前,是那座如同奇迹般、矗立于地平线上的黎明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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