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莱克斯的反应显然不在他预料的任何一种之内，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而这平静，却象最灼热的炭火，烫伤了他。
他猛地别开视线，象是无法再承受那目光，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液近乎粗暴地一饮而尽，仿佛要借此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与更复杂的情绪。
当他放下杯子时，脸上已重新复上一层冰冷的硬壳，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命令般的强调：
“在那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也不准离开地窖。清楚了吗？”
这不是商量，是保护，用他最习惯的、最别扭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保护。
“清楚，先生。”莱克斯低声应道。
……
接下来的几天，斯内普外出的频率明显增加，但每次离开的时间都刻意缩短了。
他归来时，身上携带的那种属于翻倒巷和黑魔法的冰冷气息却一次比一次浓重，脸色也愈发苍白，连惯常的讥讽都显得有气无力。
莱克斯沉默地履行着学徒的职责，将地窖整理得一尘不染，魔药材料分门别类，笔记写得详尽工整。
他不再试图询问或安慰，只是在那道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意归来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安神茶。
有时是加了薄荷叶的，有时是滴了橙花油的，每一次都微妙地针对着斯内普当时的状态，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或许是难以压制的烦躁。
斯内普照例沉默地接过，有时会刻薄地评价一句“甜得发腻”或是“味道古怪”，但杯子总会见底。
这种无声的默契成了地窖里唯一的交流。莱克斯能感觉到斯内普精神上的弦越绷越紧，象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他知道，下一次集会的日期正在逼近。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斯内普离开地窖前，甚至没有看莱克斯一眼。
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莱克斯，黑袍下摆无风自动，声音嘶哑地扔下最后一句警告：“记住我说的话。待在这里。”
地窖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莱克斯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走到书桌旁。
他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桌沿，目光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感觉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外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门钥匙的魔法波动。
莱克斯猛地站直身体，心脏骤然收紧。
地窖的门被推开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滞涩感。
斯内普走了进来。
他的黑袍看起来还算整齐，但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白，嘴唇紧紧抿着，不见一丝血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力气，却又强行维持着某种仪态。
他没有看莱克斯，径直朝着里间办公室走去，但就在经过操作台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跟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石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只是一瞬间，他就稳住了身形，继续向前。
但莱克斯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宽大黑袍的袖口下，斯内普扶住桌面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而且，空气中除了熟悉的魔药和清苦香熏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制过的血腥味。
伏地魔的惩罚。
莱克斯的心象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传来清淅的刺痛。
斯内普没有解释，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象往常那样用刻薄的话来驱赶莱克斯。
他只是沉默地、艰难地挪向那扇能让他隔绝外界的门。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莱克斯动了。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上前搀扶，那只会激起更激烈的抗拒。
他只是快步走到小壁炉边，动作比平时更迅速却依旧平稳地烧水，然后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了几个不同的琉璃小瓶。
这一次，他没有泡花草茶。
他将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粉，深褐色的、淡金色的、还有一丝银光的，精确地混合在一个干净的陶瓷碗里，冲入热水后，用一根月长石棒快速而轻柔地搅拌，直到药液变成一种莹润的、散发着浓郁药草和淡淡蜂蜜清香的乳白色浆液。
他端着碗，走到里间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莱克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斯内普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跌坐在壁炉旁那张唯一的扶手椅里，身体深陷其中，头向后仰着，紧闭双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疲惫。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细微的颤斗更加明显了。
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黑眸中瞬间闪过凌厉的警剔，但在看清是莱克斯和他手中的药碗时，那警剔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倦怠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象是连斥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莱克斯走到他身边，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碗里的浆液散发着温暖柔和的气息。
“先生，”莱克斯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喝了这个，能缓解魔力反噬的刺痛，帮助恢复。”
斯内普依旧闭着眼，薄唇抿得更紧。
地窖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莱克斯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对抗下去时，斯内普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意味，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碗。
他的手抖得厉害，碗沿碰到嘴唇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象是下定决心般，将碗里温热的药液一饮而尽。
吞咽的动作似乎都牵扯着痛苦，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喝完，他将空碗放回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莱克斯一眼。
莱克斯拿起空碗，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斯内普垂在身侧、依旧微微颤斗的右手上，那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淅可见。
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声说：“我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