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澈。
顾衡从楼梯上走下来时,鼻尖先嗅到了一缕不一样的香气——不是惯常的栀子,而是清冽中带点苦味的橙花。他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客厅。
苏娇娇正背对着他站在留声机旁,换上一张新唱片。她今天穿了身象牙白针织洋装,裙子长度到小腿,腰间系着细细的皮带,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这身打扮与往日的旗袍温婉截然不同,干练又清新,像是刚从巴黎街头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唱片转动,流淌出的也不是肖邦,而是德彪西的《月光》。
“顾先生早。”娇娇转过身,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依然温软,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更明亮,更坦然,像是在说:这才是真实的我。
顾衡走到茶几前,端起咖啡:“今天换风格了?”
“嗯。”娇娇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斜斜放着,姿态优雅,“总穿旗袍也腻。而且今天要陪王太太去百货公司,她说永安新到了一批法国化妆品。”
她说得自然,像是随口分享日常。但顾衡注意到,她今天没问“好不好看”,也没等他评价就自顾自坐下了——一种微妙的、不再刻意讨好的姿态。
“下午几点回来?”顾衡问。
“大概三四点吧。”娇娇端起自己的牛奶杯,抿了一口,唇边留下一圈浅浅的白沫,“您下午在家吗?昨天说好要继续下棋的。”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他,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平等的、带着笑意的对视。
顾衡移开视线,翻了一页报纸:“在。”
“那我早点回来。”娇娇放下杯子,站起身,“不耽误您看报了,我先去换鞋。”
她经过顾衡身边时,那阵橙花的香气更清晰了。不是脂粉香,倒像是某种精油,清冽又醒神。顾衡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她弯腰穿鞋的背影——针织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臀部的弧度。
他迅速收回视线,报纸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上午十点,永安百货。
娇娇挽着王太太的手臂在三楼化妆品柜台闲逛,柜姐殷勤地介绍着新到的香水和口红。她试了几种颜色,最后选了一支正红色的,对着镜子仔细涂抹。
“顾太太这支颜色选得好,衬肤色。”柜姐恭维道。
娇娇对着镜子笑了笑,转头问王太太:“您觉得呢?”
王太太是个人精,早就看出娇娇今天的不同——不仅仅是打扮,更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她笑着点头:“好看。不过娇娇啊,你今天这身洋装倒是新鲜,平时很少见你穿这样。”
“在巴黎时就喜欢这样穿,自在。”娇娇付了钱,将口红放进手袋,“回来以后父亲说不够端庄,就收起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太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现在嫁人了,顾先生倒是不拘着你?”
娇娇眼神闪了闪,笑意更深了些:“顾先生…不太管这些。”
这话说得含糊,却引人遐想。王太太果然露出暧昧的笑容:“也是,顾先生那样的男人,就喜欢太太打扮得漂亮带出来。”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娇娇买了条丝巾,又给顾衡挑了条领带——深蓝色斜纹,与他常穿的西装很配。付钱时,她状似无意地问:“王太太,您知道南京路上那家‘荣昌记’吗?听说他们家做西装的手艺很好。”
“知道啊,老师傅的手艺,上海滩数一数二。”王太太说,“怎么,要给顾先生做衣裳?”
“嗯,前几天在霞飞路定了一套,但总觉得不够好。”娇娇轻叹,“顾先生身材好,一般的剪裁配不上他。”
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王太太听得眉开眼笑:“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说起来,昨天我家老王还说呢,顾先生为了码头工潮那事,可是卖了你天大的人情…”
娇娇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怎么说?”
“还不是你提醒的那招‘谈条件’。”王太太压低声音,“老王说,要不是顾先生提出要设立保证金制度,工部局那帮人根本不会松口。现在章程一立,以后码头承包都得按规矩来,省了多少麻烦。老王回家直夸你,说顾太太虽然年轻,看事情却通透。”
娇娇谦虚地笑了笑:“我也是随口一说,是顾先生决策果断。”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这话一定会传到顾衡耳朵里。王太太是上海滩有名的“消息通”,她今天特意约她出来逛街,就是要借她的口,让顾衡知道自己在外面是如何维护他、夸赞他的。
男人嘛,总是喜欢被崇拜的。
特别是顾衡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
下午三点,顾公馆。
娇娇回来得比说好的早。她拎着几个纸袋走进客厅时,看见顾衡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英文报纸。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金丝眼镜泛着光,侧脸线条冷硬。
“顾先生。”她轻声唤道。
顾衡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她逛了一上午,脸颊微红,额角有细汗,但那身象牙白洋装依然挺括,整个人像颗发光的珍珠。
“买了什么?”他合上报纸。
“给您买了条领带。”娇娇走过来,从纸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盒子,“还有,我去了趟荣昌记,给您又定了一套西装。”
顾衡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为什么又定?霞飞路那套不是还没取?”
“那套是日常穿的。”娇娇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的橙花香,“这套是晚礼服,下个月商会周年庆要穿。荣昌记的老师傅手艺更好,我特意请他用了英国进口的料子。”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经以顾太太的身份打理这些事务很久了。
顾衡看着那条领带,又看看她:“你对男人的衣着很了解?”
“在巴黎时,陪父亲参加过不少宴会。”娇娇坦然承认,“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顾衡现在戴的领带结:“您这条颜色太深了,配您今天这件浅灰色西装,显得有点闷。”
她的指尖很轻,隔着一层丝绸布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顾衡的身体还是僵了一下。
娇娇像是没察觉,收回手,笑着说:“我帮您重新打一个?我会好几种系法。”
顾衡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然的、想展示自己能力的跃跃欲试。他沉默片刻,将领带解了下来。
娇娇接过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微微俯身,将领带绕过他的衣领,手指灵活地翻飞。这个姿势让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橙花精油的清苦香气。
“这是什么系法?”顾衡问,声音有些低哑。
“温莎结。”娇娇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动作,“饱满,正式,适合您。”
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下巴,很轻,像羽毛拂过。顾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她的鼻梁很挺,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涂了那支新买的红,鲜艳得像熟透的樱桃。
“好了。”娇娇后退一步,满意地端详,“您看,是不是精神多了?”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结确实打得漂亮。但他更在意的是,刚才她靠近时,自己心跳那瞬间的失序。
“谢谢。”他说。
“不客气。”娇娇重新坐下,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开,“对了,我听说码头工潮的事解决了?王太太今天还夸您呢,说您那招‘谈条件’高明。”
顾衡抬眼看她:“她夸的是你吧?”
娇娇眨了眨眼:“我?我只是随口说了句话,决策和执行都是您的事呀。”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顾衡知道,王太太那张嘴,肯定已经把娇娇的“功劳”传遍了半个上海滩。
“你很聪明。”顾衡忽然说。
娇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现在才发觉吗?”
“不。”顾衡摘下眼镜,用丝帕慢慢擦拭,“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大方地展现出来。”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娇娇认真地看着他,“特别是在你面前。”
这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顾衡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书房里的挂钟敲了四下。
“下棋吗?”顾衡问。
“下。”娇娇眼睛一亮,“不过今天我要执黑。”
“为什么?”
“因为执黑先行,主动权在我手里。”娇娇笑得狡黠,“昨天赢您半目,今天我想试试能不能赢一目。”
顾衡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忽然也想笑:“这么有把握?”
“试试看嘛。”娇娇已经起身往书房走了,回头对他眨眨眼,“顾先生怕输?”
激将法。
很拙劣,但顾衡竟然真的被激起了好胜心。
棋室设在书房隔壁的小房间,三面都是玻璃窗,窗外就是玫瑰园。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将榧木棋盘照得温润如玉。
娇娇执黑先行,第一步就下在了天元。
顾衡抬眼看她——天元开局,要么是狂妄的新手,要么是成竹在胸的高手。而娇娇显然是后者。
“这么自信?”他问。
“跟您下棋,不自信怎么行?”娇娇托着腮,另一只手捻着黑子,姿态放松又专注。
棋局开始。
与昨晚不同,今天的娇娇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凌厉的攻势。她的黑子如疾风骤雨,步步紧逼,完全不复昨日的温吞试探。顾衡的白子则稳扎稳打,以守为攻,将她的每一次进攻都化解于无形。
五十手后,棋面依然胶着。
“顾先生,”娇娇忽然开口,落下一子的同时,抬眼看他,“您觉得,下棋和经商,哪个更难?”
“都是博弈。”顾衡落子,“本质一样。
“那爱情呢?”娇娇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爱情是不是也是一种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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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棋盘,睫毛垂着,侧脸在阳光里柔和得不像话。那身象牙白洋装领口开得不大,但俯身时,还是能看见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娇娇抬起头,眼神清澈:“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您看,下棋要算计,经商也要算计。那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也要算计?”
她说得天真,像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哲学问题。
但顾衡知道不是。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待,就不需要算计。”他说。
“真的吗?”娇娇歪着头看他,“可是人心里总有秘密,总有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这算不算算计?”
她说着,落下一子,正好点在顾衡一处要害。顾衡心头一凛——这步棋,精准得可怕。
“比如您,”娇娇继续说,声音依然轻柔,“您心里就有很多秘密吧?”
顾衡抬眼,与她对视。阳光在她眼里跳跃,那么亮,亮到几乎要看穿他的伪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缓缓落下一子,化解了她的攻势,“这不代表算计。”
“那代表什么?”娇娇追问。
顾衡沉默了片刻,才说:“代表自我保护。”
娇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您说得对。那…如果有一天,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您,您会告诉我您的吗?”
棋室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玫瑰园的沙沙声。
顾衡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一刻,他忽然很想问:苏娇娇,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下棋吧。”他说。
娇娇眼里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好。”
棋局继续。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下棋。阳光慢慢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棋盘上交叠。娇娇的黑子攻势不减,但顾衡渐渐发现,她的棋路里出现了几个细微的破绽——不像是失误,倒像是…故意留下的。
第一百二十手,顾衡抓住一个破绽,一举吃掉她五子。
娇娇轻呼一声,懊恼地皱了皱眉:“哎呀,大意了。”
顾衡看着她懊恼的表情,那不像装的——她是真的在意这盘棋的输赢。
“你刚才那步‘小尖’,走得急了。”他难得指点了一句。
“是呢。”娇娇咬着嘴唇,“看到您那步‘跳’,就忍不住想冲过去…”
她说得自然而然,像是在和棋友复盘。顾衡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竟有些…温馨。
棋至终局,顾衡赢了三目半。
“还是您厉害。”娇娇数完目,叹了口气,但眼里没有不甘,只有敬佩,“我攻势太急,后面稳不住了。”
“你的棋风很特别。”顾衡说,“既有女性的细腻,又有男性的锐利。”
娇娇眼睛一亮:“您这是在夸我吗?”
“是陈述事实。”顾衡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但你今天确实急了。为什么?”
娇娇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的玫瑰园。夕阳将那些玫瑰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因为我想赢。”她轻声说,“想在您面前证明,我不只是会哭、会撒娇的苏娇娇。”
顾衡侧头看她。夕阳的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还是那抹鲜艳的红。
“你不需要证明。”他说。
娇娇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娇娇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顾衡下意识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着凉了?”
“有点。”娇娇裹紧外套,那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和雪茄味,“下午在百货公司,冷气开得太足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又变回了那个会撒娇的苏娇娇。
顾衡看着她,忽然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是那个在棋盘上凌厉进攻的女人,还是眼前这个会打喷嚏会冷的娇娇?
或许,都是。
“回屋吧。”他说,“让厨房煮碗姜汤。”
“您陪我喝吗?”娇娇问,手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蔻丹。
“嗯。”他说。
娇娇笑了,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棋盘——黑子与白子交错,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深夜,顾衡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苏娇娇今天在永安百货的所有对话——包括她和王太太说的那些夸赞他的话,包括她给王太太“无意中”透露的几个商业信息,甚至包括她买的那支口红的色号。
阿昌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先生,太太今天…似乎有意在拉拢王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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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顾衡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她在为我铺路。”
“您不担心她别有用心?”
顾衡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今天下午下棋时,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您,您会告诉我您的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想,如果她真的愿意坦诚相待…
“阿昌。”他忽然开口。
“在。”
“以后关于太太的汇报,”顾衡转过身,眼神在烛光里明暗不定,“除非涉及安全,其他的…不用事无巨细了。”
阿昌愣住了:“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顾衡走回书桌前,拿起那颗她今天下的第一颗黑子——天元那颗,“给她一点空间。”
也给他们的婚姻,一点空间。
阿昌退下后,顾衡把玩着那颗黑子,想起她今天穿着那身象牙白洋装,俯身给他打领带的模样。
橙花的香气。
鲜艳的红唇。
还有那句:“我不想再装了。”
顾衡闭上眼,将黑子握进掌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体温焐热,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融化。
而某个客房里,娇娇正对着镜子,慢慢擦掉嘴上的红。
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明,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可乐,”她轻声说,“你说,他今天给我披外套的时候,心跳快了吗?”
系统沉默片刻:“监测到目标心率在那一刻上升了15。”
娇娇笑了,那笑容在卸了妆的脸上,显得格外柔软。
“那就好。”
她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黑暗中,她想起今天下棋时,顾衡说的那句话:“如果两个人真心相待,就不需要算计。”
真心。
娇娇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真实而温热。
“顾衡,”她无声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动了真心…你会信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玫瑰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