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从天际褪去,城市华灯初上,别墅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静谧。书房里的低气压并未蔓延到主卧。
顾衡拥着苏晓晓,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怀中是她温软依赖的身体。电话里那些冰冷的算计、父亲的愤怒、林雅蓉的歇斯底里,似乎都被这一室的温暖和宁静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能感觉到苏晓晓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知道她快要睡着了。他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像安抚一只终于归巢的小兽。
“先生……”苏晓晓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呢喃,“你不要太累……”
“不累。”顾衡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
怀里的人彻底沉入梦乡。顾衡却没有立刻睡去,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思绪并未完全从白天的风暴中抽离。
林雅蓉的疯狂咒骂,父亲的急怒攻心,顾文轩可能的狗急跳墙……这些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周昀的能力他信得过,所有指令都会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顾氏的崩塌已不可逆转,那对母子的结局也已注定。
只是……父亲最后那句气话,“你会后悔的”,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并不疼,却有些许异样感。后悔?为了娇娇,为了母亲,为了自己这些年被漠视的委屈,他绝不后悔。
或许父亲只是不甘心,只是放不下那点可笑的家族颜面和对那对母子的最后一点庇护。
顾衡不再去想。他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心也随之安定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片安宁。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西山顾宅却是一片狼藉和混乱。
昂贵的古董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水晶吊灯的流苏被扯断了几根,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泼洒着深色的茶渍和玻璃渣。林雅蓉头发散乱,妆容哭花,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眼神空洞,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咒骂:“……都是那个狐狸精……扫把星……顾衡……野种……”
家庭医生刚刚给气晕过去的顾父用了药,此刻正血压不稳地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眼神里交织着愤怒、颓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他看着天花板繁复的花纹,耳边是楼下隐约传来的、林雅蓉神经质的哭骂声,心中一片冰凉。
他当然知道顾衡的手段有多狠。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留余地,这么……快。更没想到,林雅蓉和顾文轩背着他,竟然做了那么多事,还愚蠢到去触碰顾衡如今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那个叫苏娇娇的女孩……顾父闭上眼。他见过照片,看起来很温顺干净的一个女孩。没想到,竟能让顾衡做到这种地步。
顾文轩冲进家门时,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他显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从狐朋狗友那里听到风声说自家公司要完,一路飙车回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迷茫和烦躁。
“妈!这到底怎么回事?爸呢?公司……”
“公司?公司没了!都被顾衡那个野种抢走了!”林雅蓉看到他,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都怪你!平时就知道花天酒地!一点用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顾文轩被她摇得头晕,又闻到她身上刺鼻的香水混合着眼泪的古怪味道,一股邪火也蹿了上来,猛地推开她:“怪我?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要去招惹顾衡!要去查那个苏娇娇!现在好了!”
母子俩在狼藉的客厅里互相指责,吵得不可开交。楼上,顾父听着楼下越来越不堪的争吵和摔打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一丝心力也耗尽了。他疲倦地挥挥手,对守在一旁的老管家说:“让他们……安静点。我累了。”
老管家默默点头,下楼去处理那对母子的闹剧。顾宅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
第二天,天气晴朗。
苏晓晓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尚有余温的位置,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刚要起身,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顾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牛奶,还有一小碟她喜欢的水果。
“醒了?”顾衡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怎么不多睡会儿?”
“先生起得好早。”苏晓晓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习惯了。”顾衡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趁热吃一点?还是想再躺会儿?”
“不躺了。”苏晓晓摇摇头,伸手去拿牛奶杯。顾衡却先一步拿起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苏晓晓脸微红,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先生今天不去公司吗?”
“不去。”顾衡用叉子叉起一块煎蛋,喂到她嘴边,“昨天不是说了,今天陪你。想去哪儿?或者就在家?”
苏晓晓吞下煎蛋,想了想:“在家吧。外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她潜意识里,似乎更贪恋这栋别墅带来的安全感和与顾衡独处的宁静。
“好。”顾衡点头,眼神温柔,“那就在家。我让厨房准备些你爱吃的点心。下午……我们可以在家庭影院看部电影?或者,你想弹琴?画画?我陪你。”
他的安排细致而周到,完全以她的喜好为中心。苏晓晓心中甜丝丝的,靠在他肩上:“都行。和先生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慢慢吃完了早餐。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将房间照得明亮温暖。昨夜的风雨,仿佛从未发生过。
早餐后,顾衡真的陪她待在家庭影院,选了一部轻松的爱情片。巨大的屏幕,舒适的沙发,苏晓晓蜷在顾衡怀里,他一手搂着她,一手偶尔喂她一颗爆米花。电影情节温馨,氛围安宁,苏晓晓看着看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顾衡察觉到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低声问:“困了?回房间睡?”
“不要……”苏晓晓迷迷糊糊地摇头,往他怀里钻,“就在这里……先生抱着睡……”
顾衡失笑,拉过旁边柔软的羊绒毯盖在她身上。“好,睡吧。”
苏晓晓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顾衡没有动,维持着姿势,目光落在屏幕上,心思却飘远了。
周昀的加密信息在上午已经发来。顾氏集团早盘直接停牌,银行正式启动股权处置程序,要约收购的公告已经发出,舆论基本一边倒地倾向于认为这是“市场优化”和“强者整合”。林雅蓉昨晚的“精彩言论”录音,已经通过匿名渠道送到了几个以挖掘豪门秘辛着称的记者手里,效果立竿见影,网络上已经开始出现对林雅蓉过去行径的深扒和嘲讽。顾文轩名下所有账户和资产已被冻结,他试图联系的一些“朋友”和“门路”,也纷纷碰壁。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更顺利。
顾衡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容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显得毫无防备。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柔软温热。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昀的另一条信息:“顾总,顾老先生那边……托人带话,说想单独见您一面,就在老宅,不带任何人。您看?”
顾衡的眼神微凝。单独见面?父亲还想说什么?求情?威胁?还是……终于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和他谈谈?
他沉默了片刻,回复:“时间。”
“对方说,看您方便,随时。”
顾衡看了一眼怀里的苏晓晓,她睡得正沉。“下午三点。我一个人去。”
“是。是否需要安排……”周昀指的是安保。
“不用。老宅那边,翻不起浪了。”顾衡回复得很简洁。他了解他的父亲,到了这一步,再多的不甘和愤怒,也会被现实磨平棱角。所谓单独见面,或许只是老人家最后一点固执的、想要维持体面的方式。
他收起手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里的苏晓晓身上。电影早已结束,屏幕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运转声和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将她打横抱起。苏晓晓微微动了动,含糊地唤了一声“先生”,手臂却无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睡吧,我带你回房间。”顾衡在她耳边低声说,抱着她稳步走出家庭影院,上楼回到卧室。
他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起身走向衣帽间。他换上了一套比较正式的深色西装,手腕上的佛珠依旧。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他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疏离,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面对苏晓晓时才有的柔和。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低声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好好睡。”
睡梦中的苏晓晓似乎有所感应,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有醒来。
顾衡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卧室。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顾衡自己开车,驶向那座他少年时代居住、却早已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顾家老宅。一路上,他的表情都很平静。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讨回的也正在讨回。这次见面,无论父亲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他只是想看看,到了这一步,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究竟还能说出什么。
车子驶入西山,离老宅越来越近。那座承载着顾家数代荣耀、也见证了他母亲郁郁而终、他自己孤独成长的深宅大院,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掩映下,依旧气派非凡,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顾衡在雕花铁门外停下,门卫显然是得到了吩咐,没有任何询问,直接打开了大门。
他将车开进去,停在主楼前。老管家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下车,恭敬地弯了弯腰:“大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大少爷。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顾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迈步走进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宅。空气里弥漫着旧式宅院特有的、混合着木质家具、书籍和淡淡药味的沉郁气息,与他别墅里阳光、花草和娇娇身上香气的鲜活温暖截然不同。
他走向二楼的书房,脚步沉稳。走廊墙壁上挂着顾家先人的肖像,目光似乎都在注视着他这个“逆子”。顾衡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顾父苍老而疲惫的声音:“进来。”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门外老宅沉郁的气息隔绝开来。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只容许几缕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入,在深色地毯上投出细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陈年书卷气和一种……衰败的味道。
顾父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那片精心打理却略显萧索的庭院。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背影比顾衡记忆中佝偻了许多,那件质料考究的丝绸唐装,此刻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顾衡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地打量着这个房间,这个曾是他童年噩梦一部分的房间。布局几乎没变,只是家具更显陈旧,书架上的精装书蒙着薄尘,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盆兰花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俗气的玉貔貅——显然是林雅蓉的品味。
“你来了。”顾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没有转身。
“嗯。”顾衡应了一声,声音没有起伏。
顾父缓缓转动轮椅,面向顾衡。当顾衡看清他的脸时,心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短短几日,眼前这个曾经威严甚至专横的男人,似乎老了十岁。脸色灰败,眼袋深重,目光浑浊,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颓唐。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枯瘦,微微颤抖着。
“坐。”顾父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那是给访客准备的。
顾衡没有动。“不必了。有什么话,直说吧。我时间不多。”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需要速战速决的商业对手。
顾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的神色,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他盯着顾衡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冰冷坚硬得多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属于“儿子”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顾衡,”顾父的声音更哑了,“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顾衡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父亲是指我依法依规进行商业并购,还是指我追索被非法侵占的家族财产?亦或是,指我保护我的妻子,不受您那第二位夫人和她儿子的恶意诽谤和骚扰?”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顾父脸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放在扶手上的手攥紧了,青筋凸起。
“顾氏……是你爷爷的心血,也是你……曾经的家。”顾父艰难地说道,试图打感情牌。
“曾经。”顾衡强调了这个词,目光冷冽,“从您默许林雅蓉进门,从您纵容她苛待我母亲、冷落我开始,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至于爷爷的心血……”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如果爷爷在天有灵,看到顾氏被林雅蓉母子折腾得乌烟瘴气、濒临破产,看到他的儿子被一个女人蒙蔽双眼、是非不分,恐怕会更痛心疾首。我接手,至少能让顾氏的品牌和部分优质资产延续下去,总好过彻底烂在那些人手里。”
“你!”顾父气得胸口起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老管家闻声想要进来,被他挥手制止了。
顾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咳嗽,直到他渐渐平复,才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父亲,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您叫我来的目的,如果只是想指责我,或者让我收手,那大可不必浪费彼此时间。顾氏的结局已定,林雅蓉和顾文轩的结局也已定。我答应给您留的那部分养老股份,足够您维持体面的生活。这是我能给的最后底线。”
顾父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顾衡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冷硬如冰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这个儿子,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甚至能影响的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所有枷锁的雄狮,如今回来,不是为了认亲,而是为了清算,为了夺回属于他和他母亲的一切,并牢牢守护他现在拥有的。
“你……你就不怕报应吗?”顾父颓然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怨毒,“这样对待你的父亲,你的弟弟……”
“报应?”顾衡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冰冷刺骨,“如果真有报应,第一个该遭报应的,难道不是林雅蓉吗?我母亲何其无辜?我又何其无辜?至于弟弟……”他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一个只会花天酒地、觊觎兄长产业、甚至试图伤害兄长妻子的废物,也配称为我的弟弟?”
顾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如果您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顾衡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转身欲走。
“等等!”顾父急忙喊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顾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顾父喘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说道:“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恨我,我认。顾氏……你拿去,按你的想法处置吧。林雅蓉和文轩……他们咎由自取,我也……管不了了。”
顾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依旧没有转身。这不像他父亲会说的话。这个一生要强、把家族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认输?
“但是,”顾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诡异,“顾衡,你对你那个新婚妻子,了解多少?”
顾衡的背影骤然一僵。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射向顾父:“您想说什么?”
顾父对上他的眼神,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但他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一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我觉得林雅蓉温柔懂事,结果呢?你这个苏娇娇,背景简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偏偏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又让你如此神魂颠倒、不顾一切……你就没觉得,太巧了点吗?”
顾衡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建议您,慎言。娇娇是我的妻子,是我认定的人。她的过去如何,与我无关。她的现在和未来,由我守护。任何人,试图诋毁她、离间我们,都是与我为敌。包括您。”
他迈步上前,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最后一次警告您,也请您转告林雅蓉和顾文轩——离我的妻子远点。这是最后通牒。如果我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污言秽语,或者发现任何试图接近、调查、伤害她的行为,那么,你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扫过这栋老宅,意思不言而喻。
顾父被他眼中的狠厉和决绝震慑,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见过顾衡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为了保护重要之物,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和冷静交织的眼神。
顾衡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最后看了顾父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彻底的漠然。“您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顾父瘫在轮椅里,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听着楼下汽车引擎发动、驶离的声音,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灰尘在斜阳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刚才那番关于苏娇娇的话,半是出于不甘心的挑拨,半是……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莫名的疑虑。那个女人,出现得太是时候了。但他知道,这话彻底激怒了顾衡,也断绝了最后一丝父子间本就微薄的情分。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到顾父颓败的样子,低声道:“老爷,您该吃药休息了。”
顾父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眼神空洞。秋天才黄叶的银杏,此刻在初夏的阳光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却更衬得他满身暮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衡还小的时候,也曾在那棵树下玩耍,笑声清脆。那时的妻子,温柔娴静,会在一旁含笑看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悔意,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漫上心头,却为时已晚。
回程的车里,顾衡的脸色比去时更加冷峻。
顾父最后那几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他知道那是挑拨,是垂死挣扎的离间计,但……“太巧了点”这几个字,却莫名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一丝疑虑。
娇娇的出现,确实巧。雨夜,巷口,绝望的她,恰好遇到戴着母亲佛珠、难得心软一次的他。
她的依赖,她的爱慕,她的温柔,都恰到好处,完美地满足了他内心对温暖和归属的渴望。
他甚至为此调查过她,背景干净简单得无可指摘。
但……真的毫无破绽吗?
顾衡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些危险的念头强行压下。他不能怀疑娇娇,尤其是在他刚刚为她掀起这样一场腥风血雨之后。怀疑一旦产生,就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亵渎,也是对他自己选择的否定。
他爱她。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巧合……或许,真是命运的安排,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让他遇到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车速放缓,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不能让娇娇看出任何异样。她那么敏感,又那么依赖他。
当他回到别墅,推开卧室门时,苏晓晓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茫。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先生!”她掀开被子,赤脚就想下床跑过来。
顾衡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冰冷的猜疑和算计都烟消云散。他快步走过去,在她下床前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柔。
“睡够了。”苏晓晓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室外阳光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老宅的陈腐味道?“先生去哪里了?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
顾衡心中微凛,她的嗅觉竟如此敏锐。“出去办了点事,见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饿不饿?我让厨房送点吃的上来?”
“嗯。”苏晓晓点头,仰起脸看他,眼中是纯粹的依赖和欢喜,“先生陪我一起吃。”
“好。”顾衡笑着应道,将她搂得更紧。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明媚。顾衡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的充实和温暖,将父亲那些恶意的揣测彻底抛诸脑后。
无论有多少巧合,无论未来如何,此刻在他怀里的,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真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