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形镇定剂
星舰“深渊”号的指挥中心，永远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中。
不是源于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他们那位最高指挥官——顾衡。
此刻，顾衡正站在中央指挥台前，深邃的眼眸扫过全息星图上不断跳跃的数据流。他身形挺拔如松，墨蓝色的指挥官制服一丝不苟地贴合着他精壮的身躯，肩章上的将星在冷光下闪烁着寒芒。但比他的外表更令人敬畏的，是那以他为中心，无意识散发出的庞大精神力场。
那力量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凶兽，暴躁不安地冲撞着，搅动着指挥中心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个军官都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为那失控力量下的牺牲品。
没有人敢直视顾衡太久。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也太过冰冷，仿佛蕴藏着万年不化的积雪，看人一眼就能冻结血液。更不用说，他那些近乎传奇的铁血战绩，以及……传闻中因精神力过于强大而导致的、日益严重的暴动倾向。
苏晓晓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提神剂，低眉顺眼地走向指挥台。
她穿着过于宽大的助理制服，更显得身形纤细单薄，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像一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鹿，与这里冰冷、高效、充满力量感的氛围格格不入。
几个经过的军官投来轻蔑的一瞥，毫不掩饰他们对这个靠着不知名关系塞进来的“f级废柴”的鄙夷。苏晓晓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更加缩紧了肩膀，显得愈发怯懦。
就在她即将把杯子放在顾衡手边的固定凹槽时，异变陡生。
不知是脚下踩到了散落的数据线，还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威压让她腿软，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
“哗啦——”
精致的陶瓷杯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液体溅开，像一幅丑陋的抽象画。
而苏晓晓自己，则不偏不倚，直直地摔向了顾衡的怀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指挥中心内，所有忙碌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副官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会被指挥官毫不留情地甩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不死也残。
预想中的暴力场面并没有发生。
顾衡在苏晓晓撞进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女人很轻，撞上来的力道软绵绵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他周身冷硬气息截然相反的淡香。她黑色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他的下颌，带来微痒的触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怀里瑟瑟发抖，像秋风中最孱弱的叶片。
然而，比这些物理触感更让他震惊的，是发生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剧变。
十年。
整整十年，那片如同被永恒风暴席卷的精神图景，每一寸都充斥着撕裂般的痛楚与狂躁的噪音，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早已习惯了与这份痛苦共存，如同习惯呼吸。
可就在这个女人跌入他怀中的这一秒——
风暴，停了。
不是被强行压制，也不是暂时的缓和，而是一种近乎奇迹般的、彻底的宁静。那咆哮的凶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过头顶，发出了满足的、低低的呜咽，然后温顺地伏趴下来。无数尖针般的刺痛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与舒缓，如同干涸裂开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这感觉太过陌生，太过突兀，也……太过诱惑。
顾衡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愕然的波动。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中这个脸色煞白、泪眼盈盈、似乎快要晕过去的女人。
苏晓晓似乎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指尖却“无意”地揪住了他胸前挺括的军装布料，留下细微的褶皱。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饱满的唇瓣微微颤抖，用一种带着哭腔、又软又糯的气音道歉：
“对、对不起……指挥官……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与此同时，一道更加细微、更加隐秘的精神力链接，如同蛛丝般，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他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精神图景，在那片久违的宁静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链接里传递来的情绪，是纯粹的惊慌、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源自本能的安抚意愿。
顾衡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苏晓晓瞬间痛得蹙起了细眉，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墨蓝色的制服袖口，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没有松开，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试图从那双湿漉漉的、看似纯粹无辜的眼睛里，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没有。
至少，表面上没有。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吓坏了且笨手笨脚的弱女子。
周围的军官们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指挥官的裁决。这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顾衡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苏晓晓立刻缩回手，捂着被捏出红痕的手腕，小声啜泣着，肩膀一耸一耸，可怜到了极点。
顾衡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副官，声音是一贯的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名字。”
副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这个女助理，连忙翻看手中的电子名册：“报告指挥官！她叫苏晓晓，是三天前从后勤部调配过来的生活助理，体能评级f，精神力评级……无。”
“f级？无精神力？”旁边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低语。这种资质，连进入“深渊”号服役的资格都没有！
顾衡的目光再次落回苏晓晓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
苏晓晓吓得往后缩了缩，脑袋垂得更低，露出那段白皙得似乎一折就断的脖颈。
片刻后，顾衡开口，声音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她调任指挥室。担任我的，贴身助理。”
“指挥官？！”副官失声惊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让一个f级、无精神力的废柴，待在全军舰最核心、最机密、也最危险的指挥室？还是……贴身？
顾衡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副官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清理干净。”顾衡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重新面向星图，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苏晓晓离开他怀抱的瞬间，那刚刚平息的精神风暴，似乎又有了一丝蠢蠢欲动的迹象。虽然很微弱，但那种从极致宁静重新坠入嘈杂痛苦边缘的落差，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渴望。
对那份奇异宁静的渴望。
军官们面面相觑，最终沉默地散开，各归各位，只是投向苏晓晓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苏晓晓在副官复杂的眼神示意下，怯生生地走到指挥台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无法承受四周投来的那些探究、怀疑与轻蔑的视线。
没有人看见，在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鱼儿终于咬钩般的笑意。
脑海深处，系统弱弱的声音响起：“宿、宿主，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要被扔出去了……”
苏晓晓在心底慵懒地回应，带着一丝餍足：“怕什么？顶尖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而他，”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前方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显然很需要我这剂‘人形镇定剂’。”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