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內,楚王元薨逝不久,春申君的死讯亦接踵而至流传而出。
一日之內,楚国权力顶峰的两位大人物相继离世,加之街头巷尾流传的小道消息、阴谋论调不脛而走,整座城池一时人心惶惶。
可还不等朝中大臣与百姓有什么反应,李园便怀揣楚王元遗詔,请出了遇刺后身受『重伤』、自返回寿春便不曾见外客的公子负芻,宣称將由二人共同辅佐太子熊悍继位。
国君驾崩,太子即位,国內唯一成年的公子与国舅持遗詔共理朝政,从程序上来讲,这完全合规合律。
但诸位大臣並非愚笨之辈,事態演变成这么个结果,即便仍然有人尚不知晓诸多事件的前因后果,猜也能猜个大致端倪了。
这大概又是一场宫廷政变
不过猜到归猜到,儘管心知肚明,但隨著李园调派王宫四门禁卫控制了整个寿春城的防备,大家还是默契地装作了什么都不清楚模样,唯有十来位春申君的死忠徵召府內私兵联合起来试图『谋逆』,被悉数灭了门。
负芻、李园占据大义,又控制了国都与太子,眼下唯一还有可能改变国內局势的唯有前线项氏一族態度,只是眾臣子皆知项氏一族向来与公子负芻交好,前线的消息虽然还未传回来,但多半不会反对。
由此楚国权利更叠的动盪尚未真正展开便已悄然落幕,负芻与李园各自安抚好国內贵族、大臣,紧接著便对春申君遗党进行了大清洗,恩威並施。
清洗的理由倒也充分:春申君权势滔天之时,他的亲信少不得有违法乱纪者。
虽然其前些年退回封地后连楚王元都没有追究这些人,但那不过是因为老楚王身体每况愈下,无暇彻查而已
现在即便只是秉公执法,楚国朝堂上又有几人能经得住细究?何况春申君亲信与门客又向来张狂。
於是乎,一场与魏国信陵君遇刺后如出一辙的走向在楚国堂而皇之地上演
寿春城东,宋玉府邸。
宋玉在正厅中独自徘徊已有一段时间,楚国局势的发展形式令他猝不及防。
自公子康被杀起,宋玉心中便生出了几分迷茫:这青龙计划展示在他眼前的內容似乎只是整个计划中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故而他退后一步进入观望模式,结果发现连他的侄儿宋义,参与进计划的程度都比他更深刻一些
而如果说青龙计划將公子康作为牺牲品已让宋玉感到震惊,那么楚王元之死则无疑令其心寒到了顶点。
这个计划付出这么大代价真的是为了反秦吗?楚国如今幼主上位、朝堂重新洗牌,两位辅政者未来还註定要斗个你死我活,楚国將为此虚耗多少国力?
宋玉忽然心生出了自己此前一直在助紂为虐的念头,恰在此时,府內管家来报,农家弟子周安於府外求见。
宋玉闭目挥手,示意不见,管家虽觉有些意外,仍应声退下,准备回绝访客。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却又被主人叫住,宋玉命他稍候,隨即转身步入內室。
管家不明所以,却也只能静立等待。 內室之中,宋玉苦笑了两声,他其实很喜欢周安这位將老师佩剑送归的农家小子,因此才会送出屈原手记、送出祖传的天智玉,甚至有意引他参与青龙计划。
那时他想著知晓青龙计划之人在农家中也是寥寥无几,故而若周小子接近这个计划,其名字会更多地出现在农家侠魁面前,如此其在农家中说不得会得到更多重视。
可现在宋玉只觉得青龙计划险恶无比,然而周安多半已经拿著他的那块令牌涉足进了这个计划之內。
说起来,是他害了对方。
青龙计划连楚国的大王都能牺牲,还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宋玉自觉无顏再见周安,且他尝试脱离青龙计划的行为后续或许会遭遇报復,与周安再见有可能连累对方,不如不见。
但他终究觉得亏欠周安,便从內室书架上取出两卷竹简,这是他这些年苦思冥想后重新做了调整的《阳春》《白雪》曲谱,其中还暗含了两套武学功法。
宋玉原本打算召开场天下乐师齐聚的盛会,隨后在会上挑选看好的后辈將之赠与,可如今脱离青龙计划的危机隨时可能到来,加之周安適时的拜访,他索性决定將曲谱赠予这位农家小子。
这两捲曲谱在某些特定人群眼中,怎么也是至少不下千金的重宝,希望能帮到周安吧
宋玉伸手从身上撕下一大块丝帛包裹住曲谱,交予管家,让他转交周安。
管家点头重新退下。
府外,周安接过那稍显隨意的包裹,心中嘆气,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宋玉不见的选择他来前就有预感,这位楚国前议政大夫早自望江楼公子康身死后就沉寂了下去。
接触青龙计划越深,便会越清晰地察觉到在计划反秦外表下的各方利益诉求,而一与政治利益沾边,黑暗自是难免。
宋玉昔年因得罪春申君而被罢官,现在楚王元死了,他当然没可能陪著负芻再与李园爭斗。
周安心念宋玉当年对自己的恩情,这次拜访本想尽力宽慰,但宋玉既送出阳春白雪曲谱,其心思显然已明,他不必再叨扰了。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寿春城內至此已无紧要事务,周安遂出东城,南下返回大泽乡。
春申君黄歇既死,他的封地中哪怕仍有大批私兵与门客,可群龙无首,树倒猢猻散是不可避免之態。
李园派兵接管了黄歇苦心经营的几座新城,周安亦派周勃、丁义携农家弟子紧隨而后赴往,將大泽乡的分部也成立了起来,春申君的旧部门客以及封地內百姓有不少都选择了成为农家弟子。
两边一方管理官府一方重整江湖,彼此呼应,新的秩序在江南之地迅速铺展。
而正当大泽乡诸事蓬勃之际,一位势力代表的到来让周安颇感意外。
“周管事,在下铁血盟朱英,现有一桩生意欲与大泽乡谈一谈,不知管事可愿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