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布衣罹难,皇城雅轩成炭;屋外步声频频,屋內歌舞昇平。
——章回小记
莫沉御风而行,身形如一片鸿毛,飘荡在离地二十余丈的漆黑夜空之中。下方连绵起伏的琉璃金顶、巍峨宫墙,在清冷月华下勾勒出森严而孤寂的轮廓。
约莫两刻钟后,莫沉只觉丹田气海传来阵阵空虚之感,体內法力已耗去九成有余!他不敢托大,立刻收敛御风术,如一片落叶般悄然飘落在一处僻静宫苑深处。足尖轻点,无声无息地落在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树粗干之上,盘膝而坐。
莫沉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凝神內视。神念沉入体內,经脉骨骼、气血流转,皆清晰映照识海。手中紧握的那枚下品灵石,此刻在神念感知下,內蕴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正缓慢而持续地注入他的经脉之中。灵气循著周天路径,在四肢百骸间流转不息,三个大周天后,方如百川归海,缓缓沉淀于丹田气海,化为精纯法力。
这速度还是太慢了!
莫沉心念微动,一缕神念化身倏然出现在识海深处那方混沌空间。他对著虚空中那团静静燃烧、翎羽华美如浴火神凰的残魂道:“枫烬,这灵石汲取灵气的速度,慢如龟爬!可有更快的法子恢復法力?”
枫烬的意念带著一丝慵懒与傲然传来:“你手中所握,不过是最下等的灵石,灵气驳杂稀薄,自然缓慢。若想速成,何不取一枚中品灵石?其內蕴灵气精纯磅礴,一块足以抵你五次耗尽所需!”
“中品灵石?便是储物袋中那些光华流转、灵气氤氳的石头?”莫沉追问。
“然也!”
莫沉闻言,不再犹豫。心念微转,腰间储物袋灵光一闪,一枚鸡蛋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內里仿佛有氤氳霞光流转的玉石便出现在掌心。正是中品灵石!
才一入手,一股远比下品灵石精纯磅礴的灵气便汹涌而至,无需刻意引导,便主动匯入经脉,奔腾流转!恢復速度快了十倍!
莫沉不敢大意,仅分出一缕神念化身在识海中与枫烬交流修炼心得,其余九成九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铺展开来,笼罩了方圆十八丈的范围,墙根下摇曳的微草、庭院中盛放的奇异卉、月光下流淌著冷辉的琉璃瓦片还有一道正匆匆穿行於月华下的熟悉身影——那位贵妃娘娘!
“咦?”莫沉心中疑竇顿生,“她先前不是在寢宫么?深更半夜,屏退左右,独自来此偏僻宫苑作甚?”他立刻將大部分神念锁定在那道身影之上,密切留意。
只见贵妃娘娘行至一处雅致院落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走向其中一间灯火通明的精舍。精舍门外,两名身著玄色劲装、气息沉凝的侍者,如同两尊门神,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见到贵妃,並未行礼,只是微微頷首,便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楠木门扉,放其入內,隨即迅速將门合拢。两人一左一右,按刀而立,目光如电般扫视著四周,凶煞之气瀰漫,如同两尊来自地狱的守门恶煞。
贵妃踏入屋內,脸上瞬间换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凝重只是错觉。
“哟!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寒舍,小人未能远迎,失礼失礼,还望娘娘海涵!”一个带著几分轻佻与阴柔的声音,自內室垂落的鮫綃帷幕后悠悠传来。
“枢密使大人言重了。”贵妃莲步轻移,声音婉转动听,仪態万方,“娘娘母仪天下,乐善好施,乃后宫典范。我自当效仿,岂敢怠慢?”
“娘娘高义!”帷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一名身著紫色云纹锦袍、约莫三十许岁的男子含笑走出。他面容俊朗,眼神却深邃难测,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正事要紧,娘娘请隨我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面上却依旧含笑,跟著他穿过一道偏门,沿著曲折幽深的迴廊七拐八绕,最终进入一间极为宽敞、灯火辉煌的大厅堂。
“今日略备薄酒,特邀娘娘小酌几杯,还望娘娘赏光。”男子笑容可掬,指向厅中主位。
“枢密使大人客气了。”贵妃微微欠身,趁其转身引路之际,飞快地翻了个白眼,才款款落座於东向主位。那男子则坦然坐於南向次席。
男子坐定,双掌轻轻一击。
“錚——!”
清脆的玉磬声响起。
两侧巨大的山水屏风后,鱼贯走出一队身著羽衣、身姿曼妙的舞姬。她们莲步轻移,水袖如云,隨著悠扬的管弦乐声翩然起舞。紧接著,四名怀抱凤首琵琶、面容姣好的歌伎款步而出,分列两侧。最后登场的,是一位嗓音清越、容顏绝俗的歌伶。
丝竹管弦齐鸣,舞姬长袖翻飞,如彩蝶穿。歌伶朱唇轻启,婉转歌喉如天籟流淌:
“华灯火树红相斗,往来如昼。
桥河水白天青,讶別生星斗。
落梅穠李还依旧,宝釵沽酒。
晓蟾残酒心情,恨雕鞍归后”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贵妃象徵性地浅啜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琼浆,侧首看向那男子,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枢密使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费尽心机引本宫至此,究竟所为何事?开出你的条件吧,本宫没工夫在此虚耗!”
男子把玩著手中玉杯,笑容不变:“娘娘误会了。小人岂敢向娘娘提条件?”
“哦?”贵妃秀眉微蹙,“既无条件,那你今日送与本宫那封密信,意欲何为?” “呵呵,”男子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不过是些费了些周折才得来的消息,觉得有趣,便写下来请娘娘过目。若不以此为由,娘娘金枝玉叶,又怎会屈尊降贵,来见我这小小的枢密使呢?”
两人低声交谈,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声之中。除非有人紧贴身旁,否则绝难听清分毫。
一曲终了,另一曲又起,曲调缠绵悱惻,似有深意:
“石城依旧空江国,故宫春色。
七尺青丝芳草碧,绝世难得。
玉英凋落尽,更何人识,野棠如织。
只是教人添忆,悵望无极”
歌声淒婉,贵妃脸色微变。她放下酒杯,起身道:“枢密使大人日理万机,值此上巳佳节,本该闔家团圆。本宫乃后宫之人,深夜滯留前朝重地,恐惹非议,先行告退了。”说罢,转身欲走。
“娘娘留步!”男子脸色一沉,猛地放下酒杯!他左手在桌面一撑,身形如鷂鹰般敏捷地翻过酒案,瞬间挡在贵妃身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的皓腕!
“放肆!”贵妃又惊又怒,奋力挣扎,“放手!”
男子非但不鬆手,反而將那只抓过贵妃的手腕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露出陶醉而邪魅的笑容:“好香娘娘何必急著走?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你你大胆!”贵妃羞愤交加,猛地甩脱他的手,转身便朝著偏殿方向疾奔而去!
“何芳容!”男子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厉声喝道,“再敢跑,休怪本官不客气!”他身形一晃,如影隨形般追了上去!
“你你怎么知道”奔跑中的贵妃听到那男子竟叫出了自己的本名,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更加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偏殿旁一间昏暗的耳房!
“呼”古树之上,莫沉將厅內偏殿的衝突尽收眼底。他眉头紧锁,神念传音枫烬:“枫烬,修仙法门中,可有能令人瞬间昏睡不醒的秘术?”
枫烬的意念带著一丝戏謔:“修仙秘术浩如烟海,让人昏睡的迷魂术、安神咒自然不少。然此类术法,需通晓神魂运转之理,非朝夕可成。以你此刻修为,纵有法诀,也需静心参悟一刻钟方能勉强施展。若想立竿见影”他顿了顿,“不如以蔽形术潜至其身侧,运转巨力术於掌缘,照其后脑玉枕穴狠狠一劈!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这”莫沉微怔。
“记住!力道翻倍即可!切莫全力施为,否则”声音带著警告,“一掌下去,脑浆迸裂,可就不是昏过去了!”
“明明白了!”莫沉不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自树梢飘落,在离地仅一尺处骤然悬停,隨即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淡影,朝著那灯火通明的厅堂疾掠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枢密使已追入昏暗耳房,將惊惶失措的贵妃狠狠扑倒在绣榻之上!他眼中慾火熊熊,喘息粗重,一手粗暴地撕扯著贵妃的衣襟!
“放开我!你这禽兽!”贵妃奋力挣扎,泪如雨下。
厅堂之中,舞姬依旧长袖曼舞,歌伶的歌声愈发淒婉缠绵:
“鶯啼燕语芳菲节,瑞庭发。
昔时欢宴歌声揭,管弦清越。
自从陵谷追游歇,画梁尘黦。
伤心一片如珪月,闭锁宫闕”
歌乐靡靡,掩盖了偏殿內绝望的呜咽与挣扎。舞姬歌伶们眼观鼻,鼻观心,对那消失的两位贵人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枢密使正欲更进一步——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轻响!
一只包裹著淡淡灵光、快如闪电的手掌,如同凭空出现般,精准无比地劈在他后脑玉枕穴上!
枢密使浑身猛地一僵!眼中慾火瞬间熄灭,被一片茫然和黑暗取代。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从贵妃身上滑落,“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暗的耳房中,只剩下贵妃惊魂未定、衣衫凌乱地蜷缩在床角,以及那倒地不起的枢密使。厅堂內,那淒婉的歌声,依旧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