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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视他人之命为草末者,其命亦然也(1 / 1)

京畿重地,气象自非寻常城池可比。即便夜幕低垂,直至东方既白,长街之上亦是灯火煌煌,恍如星河流淌人间,不熄一盏。

此刻,正值戌时之初。万家晚膳方毕,正是夜市喧囂鼎沸之时。白日里辛勤的农夫村妇卸下疲惫,与四方涌入的游兴旅人交织如潮,將京中通衢挤得水泄不通。店铺掌柜与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忙於招揽生意,无暇他顾。

皇城,雄踞於京城心臟之地。其基座不仅深扎地脉,更以无上伟力,生生垫起一座形如浑圆玉台的孤峰!传闻皇城最高之巔,凌驾下方宫墙五百丈有余!那通往天闕的玉阶,更號称万级之数!

当夜色彻底吞没大地,自皇城深处向外眺望,整座京城匍匐脚下,灯火如织。而皇城本身,则宛如一座悬浮於漆黑天幕之下的不夜仙闕,威严而孤寂。

此刻,莫沉匿身於一株枝叶繁茂的女贞树冠之中。此树环绕宫墙而植,取“贞静”之意,似是期冀深宫女眷恪守妇德。他屏息凝神,静待宫墙守卫交班的剎那空隙。

“哈——”一名守卫倦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就是此刻!

莫沉心念电转,体內法力急涌!御风术悄无声息发动,足尖在柔韧的树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瞬间拔地而起,无声无息地掠过巍峨宫墙!

“簌簌”

下方的守卫队耳尖微动,警觉地抬头望向树冠。夜风拂过,枝叶轻摇,却未见任何异状。

“许是飞鸟或者野猫”几个守卫嘟囔一声,紧绷的神经復又鬆懈。

小半个时辰后。

莫沉终是踏足这悬浮於“玉台山”顶的真正皇宫禁苑。他面色微白,气息略显急促,足下驭著一缕几近溃散的清风,身形如落叶般飘摇著,悄然落在一处庭院嶙峋的假山阴影之后。

皇宫之內,禁卫森严如铁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莫沉不敢大意,竭力维持著蔽形术的微光,將自身气息与形跡牢牢锁在这方寸阴影之內。

呼!这下总算明白为何要將皇宫筑於这通天玉台之上了!莫沉以神念向枫烬传音,带著一丝法力透支的喘息与后怕,若有凡俗叛乱,光是攀爬这万级天阶,便足以耗尽其生力军的气力,何谈作战?

识海中,枫烬那带著惯常嘲弄的声音响起:呵,无能小辈!区区这玉台,飞渡竟耗去你七成法力?若非初阳那老小儿遗留的几枚御风符籙支撑,怕是你这半道就得寻个犄角旮旯打坐回气,你可別说是我带出来的!

行了!莫沉没好气地打断,少奚落我!快指路!

“向北。”枫烬言简意賅。

一炷香后,莫沉伏在一座宫殿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顶上,一面贪婪地汲取著稀薄的天地灵气恢復法力,一面將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展,无声无息地渗透身下那华美而压抑的殿宇,捕捉著其中一丝一毫的动静

殿內,烛影摇红,薰香裊裊。

一位身著华贵宫装、云鬢顏的丽人,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她伸出纤纤玉指,將面前一碟精巧的点心推开,声音带著一丝厌倦:

“翠云,这点心,腻了。撤下去吧。”

“是,娘娘。”侍立一旁的宫女恭敬应声,轻手轻脚地將碟盏收走。

“白鹤。”丽人復又轻唤。

一名气质沉稳、身著女官服饰的中年女子应声趋前:“奴婢在。”

“白日里交代你的事”丽人美眸微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忧虑。

“娘娘放心,”白鹤压低声音,语速清晰,“人手已安排妥当,暗中护持。衣食住行所需,亦已通过稳妥渠道秘密送达。”

丽人闻言,紧绷的肩颈似乎鬆弛了一分,幽幽一嘆:“那孩子那边本宫暂且可安心了。只是本宫自身”她的话语中透出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娘娘宽心,”白鹤连忙宽慰,“不日定有相聚之期!”

“相聚?”丽人唇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眼中光华明灭不定,“若是在从前,本宫定会倾尽所有,只为达成此愿。可如今”她声音陡然低沉,带著锥心之痛,“本宫只盼此生再莫要见到他!或许替他寻一户殷实可靠的人家,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平安终老才是正理。”

“娘娘!万万不可啊!”白鹤女官骇然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若如此,小主子此生便再无缘得见娘娘慈顏了!”

“不然还能如何?!”丽人情绪陡然激动,声音拔高,却又瞬间意识到失態,强自压下,化作一声悲凉至极的呜咽,“难道將他带进这金丝囚笼般的深宫?然后呢?皇家的脸面置於何地?朝堂之上,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那些宗亲的冷眼足以將本宫与程儿生吞活剥!罢了你退下吧,让本宫一个人静静”她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是奴婢告退。”白鹤含泪叩首,起身默默退出了內殿。

沉重的殿门合拢。

方才还强撑著一身威仪的皇贵妃,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筋骨。她猛地扑倒在冰冷的锦榻之上,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却再也抑制不住那决堤的悲慟!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汹涌而出,沿著苍白的面颊疯狂滚落!精心描绘的黛眉、嫣红的胭脂、细腻的铅粉,被泪水晕染,混作一团。

琉璃瓦顶之上,莫沉的神识將殿內这无声的悲鸣尽收眼底。

“枫烬!” 莫沉的声音在识海中带著不忍与急切,“她贵为皇妃,竟悲慟至此!我我是否该现身劝慰一二?”

“不可!”枫烬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刻现身,非但无益,反会將她推入万劫不復!时机未至。不如循著气息,去寻那老太监的踪跡,或许能窥见更多端倪。”

“好!”莫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深深望了一眼那透出无尽悲凉的殿宇。在枫烬的指引下,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微风,悄无声息地向著皇宫更幽深的角落潜行而去。

“誒!我说你这印记秘法究竟还管不管用了?怎么尽往我向偏的远的地方带?再怎么说这太监也是当朝皇帝的贴身太监,与皇帝从小长大,此刻不是应该待在皇帝身边侍奉著处理奏摺么?缘何要平白跑来这么远?”莫沉在夜风中疾驰,神念传音带著一丝焦躁。

“究竟是你感应范围大还是我感应范围大?那太监似在与人密会,便让你来了。”枫烬的意念篤定传来。

听罢,莫沉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只名叫“烬”的凤凰,实力究竟有多强,才能在剩下区区一残魂之体,神念竟也远远强於自己。

也就这一嘀咕的时间,莫沉的神念也探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於是赶紧將遁速一减,没入屋后的一片幽篁中。

这是一个偏僻幽深的小院,四面有约一人高的墙,其上皆有精美的鏤雕,而这精美的雕鏤墙,早已被青苔藤蔓从上到下吞噬覆盖,似乎长期无下人打理,这在皇宫之中显得,十分怪异。

此时,夜风起兮,摇竹簌簌,皎月作笔,石砖作纸,竹影斑驳自为墨而跃然纸上,却透著森森寒意。外边竹影斑驳迷离而屋內灯火摇曳不止,一看就知道这烛灯才点上不久,烛芯未剪,火苗飘忽不稳。

突然,在莫沉的神念感应到在屋后有一玄衣男子翻墙而入,其动作迅捷如电,落地无声,轻功之高,隱隱有踏入后天返先天的门槛跡象!要不是莫沉是一个修仙者,开了神念,恐怕那人站在自己身后都毫无察觉。

“真是的,这究竟是怎么搞的?都换了一次蜡烛了,怎的还不来?”屋內传来老太监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嗓音。

而此时却闻道窗户一动,一个黑色的身影翻滚进来。

“公公就怎么急么?难不成还真是大事情?”那一身玄服的人扯去黑面罩说道,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目光锐利的脸庞。

“你可终於来了,我这捂了一篮子的事要和你说呢!”老太监如释重负,眼中精光一闪。

“难道还真如大人所言?”黑衣人追问。

“没错!”老太监脸上浮现出混合著兴奋与恶毒的笑容,“自今日下午那婆娘出了西来寺后遇著个少年愣住,我便起来疑心,就让我的人赶紧把有关於她的消息报给我,没想到她还真是在外面有孬种!”

“哦?那她的背景如何?可有打听到?”那黑衣人似有些恼怒。

可老太监见之却是一笑,阴惻惻道:“那个在外面有孬种的婆娘原名何芳容,二十有六。据密报,此女自幼聪慧,颇通诗书,尤擅音律舞技。年方十五,便与一凡俗书生私定终身。十六岁嫁入夫家,谁料怀胎仅三月,其夫便突染恶疾,暴毙而亡!夫家视其为丧门星、克夫妖孽,当即將其逐出家门!何芳容恐担恶名,无顏归家,只得混跡流民,漂泊至京畿之地。后盘缠耗尽,走投无路之下,竟自甘墮落,投身於那醉仙楼!此女仗著几分姿色与才艺,成了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头牌!她用这卖笑钱,瞒天过海,竟將那野种偷偷养大!常常於子夜时分,扮作贫苦村妇潜入城外破庙送吃食衣物!直至年二十四,圣上微服私访偶遇,惊为天人,不顾其出身卑贱,强行纳入宫中!这贱婢入宫后,狐媚惑主,竟扶摇直上成了贵妃!而那野种,近日流落京城行乞,偏生今日上巳节,在那西来寺外,与这贱婢撞了个正著!此等秽乱宫闈、混淆天家血脉的滔天大罪,实乃人神共愤!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奴定要稟明圣上,將这贱婢与其野种一同拿下,挫骨扬灰,方解心头之恨!”老太监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那公公可有十足把握?那西来寺外的乞儿,確係贵妃血脉无疑?”黑衣人眉头紧锁。

“哼!”老太监眼中凶光毕露,斩钉截铁道,“十之八九!即便有万一差错哼!事关天家血脉纯正,社稷安危,寧杀错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公公行事,果然心狠手辣,滴水不漏!”黑衣人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还有一件事!”老太监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烦请务必转告国师大人”

那黑衣人似乎对老太监的絮叨颇感不耐,他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铺著冰蚕丝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公公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在下身为国师大人安插宫中的眼线,职责便是將紧要消息原封不动地转呈。”

“好!痛快!”老太监一拍大腿,脸上堆起諂媚又夹杂著阴狠的笑容,“那老奴就直说了!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近些时日,各州郡县,妖乱频发!死伤嘿嘿,那可不少呢!不过嘛,都被老奴给死死压下去了!”

老太监眼中又闪过一丝得意,隨即又换上嫌恶的表情,“那些个泥腿子,不过是家里人被孽畜啃了脑袋,吞了心肝,就敢跑到县衙门口哭爹喊娘,闹著要朝廷开仓放粮、拨餉賑灾!你说说,这算哪门子道理?那妖怪天生地养,饿了便要食人,此乃天道!他们家人被吃了,那是命数不济,合该认命!不去找那老天爷討说法,反倒来纠缠朝廷?简直荒谬!更可笑的是,这些腌臢事,全都发生在那些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咱这煌煌京城,天子脚下,龙气盘踞,何曾有过半只妖物敢来作祟?这叫什么?这就叫穷山恶水出刁民。刁民!懂吗?”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那双隱在阴影中的眸子,锐利如鹰隼,微微眯起,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似乎快了一丝。

老太监见他依旧不置可否,心中略急,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煽动:“更可恨的是,那些刁民竟还异想天开,联名上书,要求国师大人亲自出马,为他们除妖降福,保一方平安!呵!国师大人是何等尊贵?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岂是给他们这些贱民当看家护院的打手用的?况且国师大人日理万机,参悟天道玄机,修炼无上妙法,哪有閒工夫去理会这些螻蚁的死活?最让老奴恼火的,是那些遭了妖乱的郡县,求救的文书、诉苦的摺子,像雪片一样往京城飞!光是递到老奴手上的,就塞满了一个大號的沉木箱子!不过嘛”他脸上露出阴毒而得意的笑容,“一封都没能递到御前!全被老奴扣下了!这些腌臢事,岂能污了圣听?”

竹林深处,莫沉的神念將这番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言论尽收耳中!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头!

莫沉曾亲歷枫烬以通感秘术展现的妖乱惨状:那是在治疗当兰梦魘时,枫烬共享给他的记忆碎片:傲因的利爪轻易洞穿农夫的胸膛,血盆大口咬碎颅骨,吸食脑髓的咕嚕声混杂著受害者悽厉绝望的哀嚎若非当兰的母亲恳求同乡的晁叔將年幼的当兰带离那人间地狱,羊舌家早已血脉断绝!

此刻,听著老太监轻描淡写地將无数百姓的生死血泪斥为“刁民闹事”,將国师袖手旁观美化成“参悟天道”,莫沉胸中一股鬱勃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再也按捺不住!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紧闭的雕木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轰击,瞬间爆裂开来!破碎的窗欞裹挟著凌厉的劲风,散落著飞向屋內!几块尖锐的木屑狠狠钉在对面墙壁上,发出哆哆闷响!

“啊——!!!”老太监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尖叫,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几乎在窗户爆裂的同时,屋內那一直沉默的黑衣人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破碎的洞口,周身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气息瀰漫开来,他厉声喝道:

“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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