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李宏的声音带著疲惫与沉痛,在空荡的县衙后堂响起。
“属下在!”一名衙役应声而入。
“从府库中支取些银钱,寻个清净地方,好生安葬了张思诚一家三口。”李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莫要让他们去了乱葬岗长眠。”
“遵命!”衙役领命而去。
堂上,李宏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久久无言。张氏一家的惨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滑过数日。万梧城街巷间,关於东郊惨案的议论声浪,在官府“穷凶极恶流寇所为”的定论和加紧巡查的举措下,渐渐平息,恐惧被日常的琐碎暂时掩盖。
这日清晨,薄雾初散,藏仙谷通往万梧城的主街旁,莫暅良如往日一般,支起了他那个简陋的墨摊。几张粗糙木板搭就的台面,摆放著几方色泽沉鬱的松烟墨锭、几支兼毫湖笔、一叠略显粗糙的宣纸,便是全部家当。生意依旧清淡,偶有身著长衫、附庸风雅的文人驻足,拿起墨锭掂量品评一番,留下几声嘆息或几句閒谈,便又踱步离去。
莫暅良並不急躁,他照例从相熟的客栈借了张长条板凳,自己抱著小女儿姝彤坐在上面。初春的晨风带著凉意,却吹不散父女间的暖意。
“呼——呼——呼!”莫暅良含笑,对著小姝彤手中那架简陋的彩色纸风车轻轻吹气。风车欢快地旋转起来,彩纸划出斑斕的弧线。
“呼!呼!呼!咦?”小姝彤也学著爹爹的样子,鼓起肉乎乎的小腮帮用力吹著,可那风车只是懒洋洋地晃了晃便停下了。她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服气,“爹爹,我怎么吹不动呀?”
莫暅良正欲笑著逗弄女儿,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的摊前,恰好挡住了熹微的晨光。他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起头,露出惯常待客的温和笑容:“三位客官,可是要看看墨锭?小店虽陋,松烟墨、湖笔、宣纸倒也齐全。”
为首者是一名身著藏青色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著莫暅良抱拳一礼,动作標准却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刻板:“莫公子误会了。我等三人乃锦官城赵府管事,奉家主赵賅老爷之命,特来恭请公子赴宴。”
“锦官城赵家?”莫暅良心中一惊,抱著女儿的手下意识紧了紧,面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受宠若惊,“可是那位將商路通达京城、富甲一方的锦官城赵家?”
“正是。”管事笑容不变,微微頷首。
“久仰赵家盛名,如雷贯耳。”莫暅良客气地还礼,心中警铃微作。赵家这等庞然大物,怎会留意到他这僻壤小谷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卖墨人?
那管事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家家主素来仰慕藏仙谷莫氏清名,更闻公子诗书传家,才华斐然。恰逢二月初二,乃家主八十晋八『米寿』之喜。家主诚邀公子携藏仙谷佳酿、精墨,光临寒舍寿宴,一展高才,为赵家挥毫书就一篇贺寿颂诗,必为寿宴增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描红、製作极为考究的鎏金名帖,双手奉上,“此乃赵府拜帖。先前我等曾至府上拜会,不巧公子外出,打听到公子在城中卖墨,故特来此处相请,还望公子勿怪咱们几个唐突。”
莫暅良接过那沉甸甸、散发著淡淡檀香的名帖,指尖触感冰凉。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故作疑惑道:“多谢赵老爷抬爱。只是如今距二月初二尚有旬日,何须如此早便动身?”
管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底却无甚波澜:“公子有所不知。此乃我赵家待客古礼。凡受邀之贵宾,皆需提前月余接至府中,以尽『接风洗尘』之谊。期间,宾客一切吃穿用度、起居安全,皆由赵府一力承担,务必使贵客宾至如归,养精蓄锐,以待寿宴佳期。”
“这”莫暅良面露迟疑,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怀中懵懂无知、兀自摆弄风车的女儿身上,“容在下思量一二”
“时间自然宽裕,公子尽可斟酌。”管事立刻接口,语气依旧恭敬,身体却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无形的催促,“只是我家家主仰慕公子之心甚诚,期盼之情甚切。此番诚意相邀,还望公子莫要推辞,成全我家老爷一片拳拳盛意。”他拱手再施一礼,姿態放得更低,却隱隱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莫暅良心念电转,知道这“邀请”背后必有蹊蹺,但赵家势大,公然拒绝恐有不测之祸。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赵老爷盛情至此,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只是”他低头看了看女儿。
未等他说完,那管事已瞭然一笑,目光扫过小姝彤,语气带著刻意的和蔼:“公子放心。我家老爷最是喜爱孩童,若知公子携掌上明珠同来赴宴,必定欣喜万分!府中定会妥帖照料,令千金亦可共享府中清乐。”
话已至此,退路全无。莫暅良心中寒意更甚,面上却只得应承:“如此便有劳赵府上下费心了。只是在下尚需了结客栈琐事,归家稍作收拾”
“此乃人之常情,公子请便。我等在此恭候。”管事笑容可掬地侧身让开。
莫暅良抱著小姝彤,步履略显沉重地走进略显冷清的客栈大堂。柜檯后,依旧是那个曾接待过他的年轻店小二。
“点帐,退房。”莫暅良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闻声从帘后探出头,见是莫暅良,熟稔地应道。他手脚麻利地翻出厚重的帐本,拨起算盘。算珠噼啪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官,正月廿二午时初刻入住,今儿是正月廿八巳时初算足六日房钱。住的是地字稍房,一日三餐皆在小店”小二一边念叨,一边手指翻飞,算珠拨得飞快,显然比初见时老练许多。
“拢共一千五百文整!”小二利落地报出数目,將一本墨跡未乾的结算簿恭敬地推向莫暅良,“劳烦客官画押。”
莫暅良沾了沾印泥,对著上面一按后,便取了二两银子给他。
之前那位赵家僕从见了,便打算与莫暅良客套客套,道:“哟,莫公子出手真是阔绰啊!”
“哪里,哪里。是在下墨卖得好些。”莫暅良谦虚地说。
“哦?墨而已,能价几何?”
“墨,文房四宝之一,在不同人眼中,其价格自然不同,在下曾有过一两黄金一两墨的买卖。”
“啊!”他显然受了一惊。
莫暅良收了店家小二找补的五百文后,便与那三人一同出去了。 “三位既然是来邀我去赵家的,想必是已备好车马了吧?”
“这是自然,公子请这边请”
当日影西斜,熔金般的余暉泼洒在田野阡陌,为劳作归来的农人镀上一层暖色。
祜像只轻盈的小鹿,小跑著衝进邻居家的篱笆门。
“当兰!当兰!”
“姐姐!我在这儿呢!”里屋应声跑出另一个小女孩,正是羊舌当兰,脸蛋微红,眼睛透亮,很是灵气。
祜喘著气,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迫不及待地问:“快!快告诉我,你攒了多少铜板啦?”
羊舌当兰骄傲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文!整整三文呢!”
“太好啦!”祜雀跃地拍手,“我们快去城里买头绳吧!趁爹爹娘亲还没到家,我们快去快回,说不定还能赶在晚饭前呢!”
当兰咬著指尖,有些犹豫:“可是爹娘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呀?”
“哎呀!就现在去最好啦!你再晚一点被爹娘撞见就等著被打吧。”祜一把拉住当兰的手,急切地晃著,“这会儿进出城的人少,路上不挤!再不去,卖头绳的吴老伯就要收摊回家啦!快走快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斑斕小物的渴望。
当兰看著姐姐急切的样子,终於点点头:“那好吧!不过一定要跑快点回来哦!”
“当然啦!拉鉤!”两个小女孩的小指飞快地勾在一起,然后牵著手,像两股小旋风般朝著万梧城的方向跑去。
暮色温柔,將两个小小的身影拉长。她们一路小跑进了城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妹妹快看!”祜突然指著前方,声音带著一丝焦急,“吴老伯!他真的要收摊啦!”
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尽头,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佝僂著背,慢悠悠地拆卸著摊位顶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篷顶。
“老伯!老伯!您还卖东西吗?”祜清亮的声音穿透暮色。
老者闻声停下手,转过身,昏黄的目光落在两个熟悉的小身影上,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慈和的笑容:“卖!卖!只要娃娃们来,老伯就还卖!”他放下手中的篷布,利索地將它卷好收在一旁。
没有了布篷的遮挡,西天最后一抹绚烂的、如同熔金流火般的霞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小小的摊位上,將那些五彩斑斕的头绳、精巧的木簪、廉价的珠,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边。
“看!我们有四文钱啦!”祜摊开掌心,几枚被汗水捂得微温的铜板在霞光下闪著微光,“这次可以多挑几样啦!”
“嗯!”当兰用力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憧憬,“真希望我快点长大,能买下铺子里所有的东西!”
付了叮噹作响的铜钱,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仪式。她们小心翼翼地將宝贝收好,手牵著手,踏上了归途。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那抹赤红也渐渐沉入黛青。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一个笨拙而认真地解开同伴的髮辫,另一个则安静地低著头,感受著姐姐指尖的温柔。祜用那根蓝色的头绳,仔细地为当兰扎起两个可爱的小辫。
“扎好啦!真好看!”祜退后一步,欣赏著自己的作品。
当兰也转过身,学著姐姐的样子,帮她把红色的头绳系在髮辫上。簪子暂时还捨不得戴,被她们宝贝似的攥在手心。
她们已经站在了村口。十步开外,就是祜家那熟悉的篱笆小院。厨房烟囱里冒出的缕缕炊烟,在暮靄中笔直地升腾著,带著饭菜的暖香,是归家最安心的信號。
祜家的厨房里,锅铲碰撞,饭菜飘香。
“他爹,祜这丫头,还有隔壁当兰,怎么还没回来?天都擦黑了!”祜的娘亲一边翻炒著锅里的菜,一边朝灶膛前探出身子喊道,“老大!老二!你们当哥哥的,怎么一点不担心妹妹?老二,別择菜了,快出去看看!”
“娘!我这菜马上择好了!”灶房门口传来老二闷闷的回应。
“那老大去!”娘亲语气不容置疑,“灶膛里的火一时半会儿熄不了!就算熄了,还有我和你爹呢!別在灶前玩火星子了,快去!”
“知道了,娘。”蹲在灶前添柴的老大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尖锐到变调、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尖叫,如同冰冷的钢针,猝然刺破暮色四合下的寧静,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老大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瞬间煞白,心臟狂跳起来。那声音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分明是妹妹祜和邻居当兰!
敬请期待下回——姐妹离,父女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