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海水咸湿，混着泥沙，呛进了他的鼻腔。
他剧烈地咳嗽，肺象是要炸开。
睁开眼。
一张毛脸雷公嘴凑在眼前，手里提着个破木桶。
“醒了？”
孙悟空把木桶随手一扔。
接引打了个哆嗦。
他想调动圣人法力护体。
丹田空荡荡的。
那种感觉，就象是凡人饿了三天三夜，手脚发软。
“大……大圣……”
接引往后缩。
身后是一双穿着布鞋的脚。
他僵硬地扭过头。
菩提祖师正低头看着他，手里捏着几颗刚剥好的瓜子仁。
“刚才那股要把洪荒炸了的劲头呢？”
菩提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接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碎石。
“道友……须菩提道友，我是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
菩提弯下腰。
他的手搭在接引的肩膀上。
很轻。
接引的骨头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勾结罗睺，这是鬼迷心窍？”
“把魔界引进来，这是鬼迷心窍？”
菩提的声音没有起伏。
就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洪荒再烂，那是盘古开的，也是老子住的地方。”
“你把外人引进来拆家。”
“这叫吃里扒外。”
接引脸上的肥肉在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看在鸿钧老师的面子上……”
“别提那条蚯蚓。”
菩提打断他。
手指扣住了接引的天灵盖。
指尖泛起灰白色的光。
那是混沌法则。
接引瞳孔放大。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身体里抽离。
那是他的道果。
是他在紫霄宫听道万年，发下四十八大宏愿换来的圣位。
“不——”
接引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他双手死死抓着菩提的手腕，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求你……别……”
“没了圣位，你会死吗？”
菩提问得很认真。
没等接引回答，他自顾自地摇摇头。
“圣人不死不灭，那是天道给的编制。”
“老子今天给你销个户。”
“噗嗤。”
一声轻响。
象是拔萝卜带出了泥。
一团璀灿到极致的金色光团，被菩提硬生生从接引的脑子里扯了出来。
金光离体。
接引的身体迅速干瘪。
原本富态的面容，眨眼间布满皱纹。
光洁的头皮上长出了老人斑。
牙齿脱落。
背脊佝偻。
不过三个呼吸。
那个高高在上的西方教主，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老头。
“轰隆——”
天空突然暗了。
原本被魔气染红的云层，此刻变成了墨汁般的黑色。
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是红色的。
血雨。
整个洪荒大地都在悲鸣。
狂风呼啸，象是在哭丧。
圣人陨落，天地同悲。
虽然没死透，但位格没了。
在天道眼里，这就是死了。
花果山众妖淋在血雨里，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忘了躲避。
牛魔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乖乖……”
“真给废了？”
他看着那个瘫在泥水里的老头，心里直冒凉气。
这可是圣人啊！
哪怕是当年通天教主摆下诛仙剑阵，也没这么惨过。
万里之外。
灵山旧址的废墟下。
一只老鼠从砖缝里探出头。
那是躲起来的准提。
他看着漫天的血雨，感受着那种来自血脉相连的痛楚。
“师兄……”
准提把头缩了回去。
他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身体抖得象筛糠。
太狠了。
这须菩提，简直比魔神还要魔神。
花果山顶。
菩提把那一团圣人本源揉成个丸子，随手塞进袖子里。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死狗。
“别装死。”
接引趴在泥水里，双眼无神。
嘴角流着浑浊的口水。
废了。
彻底废了。
除了这一身万劫不灭的圣人躯壳，他现在连个凡人都不如。
“悟空。”
菩提拍拍手。
“这老东西怎么处理？”
孙悟空扛着棒子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接引。
眼神里全是嫌弃。
“杀了他脏了俺的手。”
“既然他喜欢引狼入室，那就让他去尝尝当牲口的滋味。”
孙悟空指了指后山。
“那边有个猪圈，本来是给八戒留的。”
“现在八戒回高老庄享福去了，那地儿空着也是浪费。”
菩提点点头。
“行。”
“挺适合他。”
他袖袍一挥。
接引的身体飞了起来，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叽。”
重重地摔进了后山的猪圈里。
几头还没开灵智的野猪受了惊，哼哼唧唧地围了上来。
接引躺在猪粪里。
大雨淋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动了动手指。
想赶走那头正在拱他脸的公猪。
没力气。
公猪似乎觉得这个新来的同伴味道不对，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
接引发出沙哑的呻吟。
曾经的极乐世界之主。
现在的猪圈食客。
菩提站在崖边，看着那边的闹剧。
“以后就在那悟道吧。”
“什么时候悟透了为什么猪不吃人，人却要吃猪。”
“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当然。
这话也就听听。
那几头野猪是孙悟空特意抓来的异种，皮糙肉厚，最爱磨牙。
接引这身圣人皮囊，正好够它们磨个几万年的。
风停了。
血雨渐渐散去。
魔气被这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阳光重新洒在花果山上。
那些活下来的小妖们，开始从石头缝里爬出来。
他们看着山顶的那两道身影。
目光狂热。
经此一役。
花果山不再是妖族的山头。
这是三界的禁地。
连圣人都折在这了，谁还敢来撒野？
孙悟空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没去管那些欢呼的小妖。
金箍棒横在膝盖上。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棒身那些细密的裂纹。
那是刚才硬撼弑神枪留下的。
“师父。”
孙悟空突然开口。
“恩？”
菩提正在研究那团圣人本源，头也没抬。
“俺感觉有点不对劲。”
孙悟空捂着胸口。
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怒火。
是一种要把身体撑爆的力量。
刚才那一架，打得太爽了。
特别是最后那一棒。
那种把天地都要劈开的感觉，让他触碰到了某种天花板。
“骨头痒？”
菩提瞥了他一眼。
“不是。”
孙悟空站起来。
身上的骨节噼啪作响。
一股恐怖的气息，控制不住地从他毛孔里往外喷。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脚下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俺感觉……”
“这天，有点矮了。”
菩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悟空。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徒弟的身影。
笑了。
“矮了就捅破它。”
菩提把那团圣人本源扔进嘴里，像吃糖豆一样嚼了嚼。
“去顶上坐着。”
“为师给你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