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仙女还在坑边站着,像七根刚插进去的彩旗,风一吹,裙摆乱飞。
她们还没从家被偷了的震惊中缓过劲来。
就看见一道红光从远处飞射而来。
那速度快得离谱,带起的风压把最边上的紫衣仙女吹了个跟跄,差点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土坑里。
“猴哥!来了来了!”
哪咤踩着风火轮,怀里抱着一口巨大的金锅,背上还背着两个比他人还高的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还在往下滴油。
那是御膳房刚炖好的万年龙肝。
“那个灶神老头儿死活不给,小爷就把他胡子拔了一半。”
哪咤把金锅往地上一扔。
咚。
地面震了三震。
金锅里满满当当全是凤髓羹,乳白色的汤汁还在冒着热气,香味瞬间盖过了蟠桃园原本的土腥味。
“干得漂亮。”
孙悟空竖起大拇指。
他随手从菩提祖师的袖口边——那里刚才漏出来几截断掉的蟠桃树枝干——捡起两根枯木。
咔嚓。
手腕粗的万年灵木,被他直接掰断。
这种在外界被视为炼器至宝的灵材,此刻被随意堆在一起,成了生火的柴火。
“借个火。”
孙悟空踢了一脚哪咤的风火轮。
哪咤心领神会,脚尖一点,三昧真火喷涌而出。
呼——
火焰舔舐着蟠桃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一股独有的乙木清香混合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这种奢侈的燃料,烤出来的肉都带着一股子仙气。
七仙女看傻了。
那是蟠桃树啊!
那是王母娘娘每天都要派人精心擦拭叶子、连只虫子都不舍得让它爬的先天灵根啊!
现在就在那儿烧着?
用来烤肉?
“这……这是大不敬……”红衣仙女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你说啥?”
孙悟空正把一块巨大的龙肝穿在金箍棒上,转头瞥了她一眼。
那金箍棒变细了不少,正好当签子。
上面沾着的也不知道是刚才打玉帝时的血,还是现在的龙肝血。
红衣仙女吓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橙衣仙女的脚。
“吱——!”
一直被孙悟空提在手里的孔宣,突然炸毛了。
这只巴掌大的小鸟,死死盯着那锅凤髓羹。
那是它的同族。
虽然血脉稀薄得不象话,但这股味道让它感到极度的恶心和愤怒。
它扑腾着翅膀,想要去啄翻那口锅。
啪。
孙悟空一巴掌把它拍进土里。
只剩个鸟头露在外面。
“叫唤什么?”
孙悟空翻动着手里的烤肉,滋滋冒油。
“那是你家亲戚?”
“正好,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他撕下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龙肝,塞进孔宣嘴里。
“尝尝,这手艺比你们那个灵山食堂强多了。”
孔宣被迫吞下那块肉。
屈辱的泪水从它豆大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它是孔雀大明王!
它是圣人之下第一人!
现在居然在吃……
“这就对了。”
孙悟空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把最大的一块肉递给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菩提祖师。
“师父,您先请。”
菩提祖师睁开眼。
没接肉。
而是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火堆。
“火候大了。”
“木头太湿,烟气重,影响口感。”
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块凤髓,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以后这种粗活,让哪咤干。”
哪咤正在旁边啃龙肝啃得满嘴流油,听到这话,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这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大佬。
别说让他烤肉,就是让他把自己烤了,他都得尤豫一下是不是该放点孜然。
“哎,没劲。”
孙悟空吃了几口,把剩下的半块龙肝扔给哮天犬——那条狗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正摇着尾巴等着开饭。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
嘴里叼着一根蟠桃木的树枝剔牙。
“有酒有肉,没个乐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七根“彩旗”身上。
七仙女顿时觉得浑身发冷,象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
“那个谁。”
孙悟空指了指红衣仙女。
“你是老大吧?”
“带着你妹妹们,给俺老孙跳个舞。”
红衣仙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跳舞?
在这儿?
在这个满地狼借、刚被洗劫一空的蟠桃园废墟上?
对着两个强盗、一个老道士、一只鸟和一条狗跳舞?
这是对天庭公主最大的羞辱!
“我们……我们只会跳祭祀天舞……”红衣仙女试图反抗,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舞只有在蟠桃盛会上……”
“那就跳那个。”
孙悟空打断了她。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刚才从紫衣仙女篮子里顺来的烂桃子。
随手一扔。
咕噜噜。
桃子滚到了七仙女脚边。
“赏你们的。”
“跳得好,还有赏。”
“跳不好……”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那就把你们扔进那个坑里,给蟠桃树当肥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声音。
紫衣仙女年纪最小,已经被吓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红衣仙女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她看了一眼那个深坑。
又看了一眼那根还在滴血的金箍棒。
没有任何选择。
“起……起舞。”
她艰难地抬起手,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乐声是没有的。
只有风声。
七个身影,在这片废墟上,开始扭动。
舞姿确实曼妙。
那是天庭数万年调教出来的极致优雅。
云袖翻飞,腰肢柔软。
但在这种环境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诞感。
孙悟空一边啃着桃子,一边拍着大腿打拍子。
节奏完全不对。
把七仙女的舞步带得乱七八糟。
哪咤更是过分。
他一边吃,一边把龙骨头往舞池里扔。
“转圈!那个穿绿衣服的,转快点!”
“没吃饭啊?腰扭起来!”
“哎对对对,就是那个表情,再委屈点,爷爱看!”
这哪里是欣赏舞蹈。
这简直就是在逛凡间的勾栏瓦舍,而且还是白嫖之后还要砸场子的那种恶霸。
三十三天外。
兜率宫。
太上老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扇了两下。
炉子里的火有点旺。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炉子。
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穿过层层云雾,看到了蟠桃园里的那一幕。
看到了那个把天庭脸面踩在脚底摩擦的猴子。
也看到了那个坐在石头上,一脸淡然的老道士。
“唉。”
老君叹了口气。
声音苍老,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变天了。”
他转过身。
“金角,银角。”
“把门关上。”
“挂牌子:闭关炼丹,谢绝见客。”
“不管是玉帝来哭,还是谁来闹,都别开门。”
咣当。
兜率宫那扇几万年没关过的大门,重重地合上了。
蟠桃园里。
一曲舞毕。
七仙女瘫坐在地上,香汗淋漓,发髻散乱。
她们的尊严,在刚才那半炷香的时间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行了,滚吧。”
孙悟空挥了挥手,象是在赶苍蝇。
“跳得还没花果山的猴子好看。”
七仙女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地狱。
孙悟空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噼啪作响。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龙骨凤毛,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填平了不少的肚子。
“吃饱了。”
“喝足了。”
“舞也看了。”
他把金箍棒扛在肩上,转头看向天河的方向。
那个方向,水汽弥漫。
驻扎着天庭八万水军。
“哪咤。”
“哎!”哪咤正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把嘴。
“俺记得,这天上还有个管水的官儿。”
“以前跟俺称兄道弟的。”
“叫什么来着?”
哪咤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是说天蓬元帅?”
“那个猪头?”
“对。”
孙悟空眯起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当年他大闹天宫。
那天蓬元帅可是没少出力。
那一耙子筑在他背上,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呢。
“听说他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整天调戏嫦娥,还想把高老庄那个翠兰给霸占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震起一圈灰尘。
“走。”
“去叙叙旧。”
“顺便问问他。”
“这猪耳朵,是凉拌好吃,还是卤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