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苏瑶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打字机声响,带着报社特有的忙碌气息。
“看到了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是金局那边递过来的消息,只说了时间地点,对方代号‘坤舆’。”
“坤舆?”
唐守拙在心中快速检索,这个代号在有限的记忆里并无记载,如同凭空出现。
他简要将小南海的遭遇,特别是那水下石窟中感应到的、与“盐煞”同源却更为古老的阴冷气息告知苏瑶,略去了自身“锚点”因此产生的细微悸动。
“小南海龟山寺…”苏瑶听完,沉默片刻后说道,语气凝重,
“金局此时安排见面,‘坤舆’或许能带来关键拼图。下午,你接上我和唐姑一起去。”
挂断电话,唐守拙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不知何时落在桌上的细小盐晶。
盐粒在指尖融化,留下微咸的涩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交通茶肆”,“坤舆”,还有小南海水底那无声的呼唤……无数线索如同暗流,正在这座雾气弥漫的山城之下悄然汇合。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知道又一个暗夜般的旋涡,正在下午五点半的茶香氤氲中,静静等待着他的踏入。
黄角坪交通茶肆依旧热闹,茶客多是附近的街坊,都在下棋打牌或者旁边扎干劲。
唐守拙三人准时踏入,店内光线昏暗,茶叶和烟草的气味混杂着老木头家具的气息。
角落里一张桌子前,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深度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谨慎地挥了挥手——正是禹都博物馆资料室的王秉诚。
一进屋唐守拙就注意到了他,当时他面前的茶杯空空如也,手指却蘸着冷茶水,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反复盘旋的符号。
唐守拙瞳孔微缩——那符号的起笔走势,竟与唐家古卷中某种用于“禁锢”或“封印”的残损巫符有七分神似!
待三人坐下,跑趟的泡好茶离开。
王秉诚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坤舆!唐顾问,苏助理,小唐。金局叫我来的。馆里最近……不太平。尤其是关于白沙沱和龟亭山的那几箱‘特殊’档案,有人动了手脚,缺失的关键页……可能和你们追查的‘石斧’有关。”
他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和牛皮筋紧紧捆扎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迅速推到唐春娥面前,
“这是我能复刻出来的部分……”
唐春娥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桌上洒落的茶叶,声音低沉而迫人:
“王研究员,谢谢你。几个问题!博物馆那青铜剑是否是‘人神剑’?那石斧——或者老一辈口中讳莫如深的‘盘古斧碎’的根脚,你究竟晓得多少?……还有,当年那个闯进博物馆,浑身透着邪乎气、丢下警告就消失无踪的老太婆,她的来历,都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的问话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咒力,让茶肆本就沉闷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唐守拙心头猛地一悸,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姑母的话拨动了。
他立刻抬眼,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王秉诚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敢错过任何端倪。
王秉诚被这连番追问逼得低下头,食指蘸着冷茶,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残缺的圆圈,仿佛在勾勒某个古老的封印。
他沉吟了足足有半支烟的功夫,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唐工,不瞒你说,那青铜剑不确定是不是‘人神剑’,不过那几个符文很特别,啥意思没人搞得明白!
1954年在铜罐驿冬笋坝发现81座战国巴人墓葬,出土船棺、青铜器等文物,这青铜剑就在那里现身。
那石斧……根据残片分析和碳十四交叉断代,它确实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砾石打制而成,但材质……绝非我们已知的任何岩层产物。
有资深研究员私下比对过,说它的微观结构和……和1985年巫河龙骨坡发现的那批震惊学界的旧石器时代石锤,有某种诡异的相似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可……可龙骨坡那石锤,测年结果是两百万年前啊!而我们馆里这柄石斧,无论从器型还是伴生堆积物判断,制作年代绝超不过一万年。
这中间……差着整整新旧两个地质时代!这根本……根本说不通!”
唐寡妇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困惑:
“八五年……那哈儿我们都搬去了永兴煤矿,巫河刀片山龙骨坡那边的发现,我们只是远远听过一耳朵,具体详情,确实不清不楚。”
就在这时,唐守拙脑中灵光一闪,仿佛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他脱口而出:
“秦老汉!那个时候他就在这一带啊,刀片山龙骨坡的事,他肯定晓得一些!一会儿我们去烤鱼馆找他,得把这事儿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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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秉诚听到“秦老汉”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这点阴晴被唐守拙看在眼里,但王秉诚随即又像被更重要的信息占据。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声吐露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那个老太婆……她姓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瞬间僵住的唐春娥和唐守拙,加重了语气:
“我上次带给你们的那个油纸包,里面那份残缺的《唐家秘录》……里面隐晦提及的,‘民国出走的巫祭之女’,玉环…说的……很可能就是她!”
“姓唐?!”
唐春娥和唐守拙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骇然失色!
茶肆外,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下来。
那句“老太婆姓唐”也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在茶肆浑浊的空气里炸开。
唐春娥正要端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粗陶茶杯沿口氤氲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唐姑”的锐利精光骤然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触及血脉根源的惊悸与难以置信。
她嘴唇微张,那个封存在童年模糊记忆深处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难道是我…二姑婆?那秘笈写的…玉环…唐玉环?”
这个名字她几十年未曾听起,此刻念出,舌尖竟泛起一丝类似祠堂老牌位木料的陈腐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