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唐守拙感到怀里的那半枚鱼形青铜夔纹币突然变得滚烫!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只见币身那些夔龙纹路在黑暗中自行发出了微弱的、与水下绿光同频的辉光!
水下那沉睡(或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向这些不速之客,显露出了它冰山一角!
唐寡妇环顾四周,“找到了就好,心头有数!今天就到这里,现在去找个落脚点,休息下,天亮了继续!”
这时远处奔来一道手电光,和细碎的脚步声
四人警觉,伏地身子,
黑影中传来一个压低清脆的女声,
“唐守拙,师兄,是我!”
唐守拙心里一愣,“是田熏儿,她怎么来了?”
等她走到跟前,黑暗中模糊的身影让唐寡妇二毛老冯,不由得一愣,
“似乎哪里见过…”
江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
白沙沱的夜,除了江水不知疲倦的拍岸声,便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沉寂。
就在这令人神经紧绷的寂静中,在唐守拙侧前方的田熏儿,忽然毫无征兆地迈了下步,悄无声息地与他并肩而立。
她的动作轻得像猫,直到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介于试探与提醒之间的微妙笑意:
“唐工,几位大哥,”
她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清冷光泽,牢牢锁住唐守拙的视线,
“其实我们见过面,更早之前。在仙人山脚下,那个叫‘迎客来’的小饭馆?你们……还有印象没得?”
唐守拙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仙人山?小饭馆?
他极力回溯那次刚进入仙人岭时熊哥……那家店面逼仄的小馆子……当时……
那个扎着两条略显土气的粗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始终低眉顺眼、动作麻利的年轻女服务员!
她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豆花鱼过来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是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她当时惊慌地抬头,眼神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道谢的声音细弱蚊蚋,脸颊上还有几颗……俏皮的雀斑……
“哦——!”
二毛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借着手电余光死死盯住田熏儿的脸,
“是……是你嗦!那个晚上停电了,给我们点蜡烛的服务员!我们还以为……”
此刻的田熏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行动装束,长发干练地束起,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沉稳冷静的气场,与记忆中那个带着山野土气、羞涩朴素的女孩形象判若云泥!
唯有那双眼睛深处的灵动,和那几颗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的淡淡雀斑,像无法抹去的密码,勉强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重叠起来。
老冯也亮声,
“原来是局上师妹,今天肯定是金局又安排你来作暗子的。”
唐寡妇眼神微动没做声,只是眼里精光换成长辈般的洞察。
金竹寺发生的一切 他们都晓得一清二楚,对着田熏儿也就有了战友间的认同。
田熏儿见他们认出,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带着几分狡黠甚至神秘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我。那时候任务需要,在那儿临时待了几天。”
她语气平淡,但“任务”这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将那次看似偶然的邂逅,拧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深不可测的方向。
唐守拙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田熏儿——或者说她所代表的某个无形之力
——就已经像潜伏的蜘蛛,在暗处织网,静静地观察、评估着即将踏入仙人岭这片迷雾中心的自己了!
这种早已身处局中却浑然不觉的后知后觉,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战栗。
然而,田熏儿此刻的主动揭晓,又像黑暗中递出的一线微光,让他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激与更深的警惕。
“怪不得……”
他喃喃低语,目光再次扫过田熏儿如今这副截然不同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灯火阑珊处羞涩的身影猛烈交错,一种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暗中编织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淹没了他的心。
这简短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五人之间漾开了无声却涟漪阵阵的波纹。
前方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叵测了。
突然田熏儿抬手示意噤声,声音压低,带着江风般的寒意:
“唐工,师兄。之前的监视你们的那二个,被你们发现后已经开车走了。我折返是为确保你们未被新的尾随。我会继续在暗处。你们继续,请多保重!”
说完她的身影如幽灵般从河滩一侧的阴影中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崎岖的河滩向镇上摸去,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视野,更衬得四周黑暗深重。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脚步声和江风的呜咽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音,衬得四周的黑暗愈发深重、逼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凝视。
白沙沱那家弥漫着潮湿霉味的老旧旅店里,四人围坐在昏黄的灯泡下,胡乱咽下从小卖部买来的、甜得发腻的蛋糕和干得掉渣的饼干,算是应付了晚饭。
气氛沉闷,无人多言,只有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江涛声。
随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带着一身疲惫和满心疑虑,试图在硬板床上获得片刻安宁。
唐守拙仰面躺着,双眼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微弱天光映出的、模糊的水渍污痕。
那污痕的形状扭曲变幻,像一张嘲弄的脸,又像一幅破碎的古地图。
寂静中,白日里强行压下的万千思绪,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堤坝。
唐家血咒、混沌黑暗、盘古、九方鼎、龟亭山、祝兆、青铜老人、田熏儿…李顾问、入世…
这些词语、这些意象、这些面孔,毫无逻辑地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交织。家族的宿命像一条冰冷的铁链,缠绕着他的脖颈;
上古的传说与混沌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吞噬;那些神秘的地名和器物,如同散落的密码,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
而突然出现的田熏儿,她那双重身份带来的冲击,以及李顾问那句沉甸甸的“入世”,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巨浪裹挟前行的茫然与沉重。
这一切,像一锅煮沸的、成分不明的杂烩,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乱七八糟,真是乱七八糟!
他试图理出个头绪,却发现越是用力,思绪越是缠成一团乱麻。
乱云般的思绪,正将他的意识拖向混沌的深渊。
气脉中的阳鲛扑腾游进心房…
“苏瑶…”
当苏瑶的面庞出现在脑海里时——这个名字像一把唯一的钥匙,轻轻一转,便解开了所有困锁心神的枷锁。
阳鲛的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一种被理解的踏实,温润如一块贴身的暖玉,熨平了所有焦灼。
紧绷的弦松下,沉重的疲惫感化作了唯一的真实,将他温柔地推入黑甜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