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禅房,
斜阳将华青山嶙峋的影子钉在禅房西墙上,他忽然屈指弹飞三枚鱼币。
铜钱在空中熔成泛着青铜光泽的雾霭,泼在白墙上的刹那,竟幻化成《千里江山图》卷尾般的渐变色谱。
陪老朽半天。
他喉间滚出带着铜锈味的气音,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谈谈你们领悟,再换你们问我一个问题。
枯手指向正在吞噬铜雾的墙面,那些青绿色颗粒突然凝成晋代衣冠的人物剪影。
苏瑶刚要行礼,发梢忽然无风自动——三根缠着铜线的发丝正笔直指向墙面。
她顺势作揖:
能得华老垂青,当是九世修来的因福报。
“都是缘分,那就讲这段吧。
华青山枯掌一翻,八枚鱼币凌空排成九宫之数。
只见他袖袍挥动,鱼币竟化作铜雾泼向白墙,霎时显现出流动的丹青——
铜雾凝成文字,又渐渐化作画面:
相传晋时,嵩山北坡有洞深不可测。
有樵夫失足坠入,幸得不死,靠洞顶抛落野果维生。
行十余日,忽见草堂,二仙对弈。
愿留否?
执白子的仙人落下一枚玉子,那棋子竟在石枰上化作啼哭的婴儿。
樵夫战栗不敢应。
执黑的仙人突然掀翻棋局,万千棋子落地成碑——碑文全是的变体字。
从此西行五十步,有井噬人。
仙人袖中飞出三条青铜鱼,钻入樵夫耳鼻,
然尔若见龙鳞映雪,便知归期。
樵夫果见深井,井中蛟龙翻涌。
那些怪物浑身覆满铜钱状的鳞片,每片钱纹都錾着永通泉货四字。
他闭目跃入,竟如坠棉絮。
井中青泥香气扑鼻,食之忘饥。
行走半年,忽见天光。
出井时已在青城山巅,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带血的鱼币。
后人说,那口井的石壁上,至今还留着北宋盐商用錾子刻的一行小字——
鱼币幻化的画面到此突然扭曲,最后凝成三滴铜汁坠落地面。
青砖顿时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里都传出隐约的梆子声。
“电影”戛然而止。
铜雾散去,华青山那双老眼在灯影里泛着幽光,像是藏着两枚生锈的古钱。
说说吧?
华青山掌心的鱼币突然停止转动,铜锈簌簌落下,尽然拼成一个“然”字。
见唐守拙皱眉不语,苏瑶抢先开口:
“华老,这故事《玄中记》里还有后续。说是青城山深处有一窟,内有西北、正东、南下三条道,其中西北道直通昆仑山的墟谷……”
她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拈着袖口的铜扣。
那扣子竟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自行翻转,露出背面暗刻的“九室”两个小篆。
“青城山洞乃道家第五洞天,号‘宝仙九室天’。”
苏瑶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喉咙,
“周回二千里,可通幽冥…”
唐守拙其实压根没读过这些玄怪古籍,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重庆防空洞里看到的那份地质图——红色标记的地下暗河网络,与此刻华老映在墙上的铜烟轨迹竟有七分相似。
这时一听苏瑶一说心下明白了,
“华老的意思就是这地底下有东西。不是死物,是活路。世界不只是我们看到的那么一点。而且是要我们自己去游列体会!找答案!”
华老呵呵一笑,
“山川有窍,地脉藏真。”
突然用烟袋锅敲向地面,三粒铜砂从孔中蹦出,在青砖上排出个歪斜的“巫”字。
“远的姑且不论……”
华老干瘪的胸腔里忽然传出空腔共振般的回声,
“单说我们脚下这片古巫咸国地界——十万大山,山底皆空。”
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滞重,油灯火苗被无形之力压成惨绿色。
唐守拙发现自己的影子正慢慢渗入地缝,而苏瑶散落的发丝间,那些铜线竟开始自主编织成某种符箓的形状。
“神农架下三百丈……”
华青山的声音突然变成双重音调,另一个沙哑的声线从地底传来应和,
“那些腔洞里淌着的可不是暗河——无数腔体四通八达,万物生长有仙灵。答案在你们脚下。”
油灯骤然熄灭。
唐守拙心里立马响起万象渊口巫罗参残魂的声音:
“…寻……神农百药鼎……引九渊地心纯阳髓……方可炼化……污浊祖脉,断此……世劫……”
“神龙架?神农百药鼎?答案在你们脚下!”
黑暗中亮起无数幽蓝的磷火,照出墙角那口青铜水缸的异状——缸中原本静止的水面,此刻正凸起七个清晰的指印。
缸底沉着一块半枚鱼币,币面“永通泉货”四字正被某种菌丝状的铜锈缓慢改写。
禅房陷入寂静,只听得檐角铜铃轻颤。
华青山掌心的鱼币停止了转动,铜锈簌簌落在地上,竟在青砖上蚀出几道蜿蜒的纹路——像极了一张苍老的人脸。
见二人无语,华老轻声道:
“好,现在该你们提问,只能提一个,你们当下最想知道的。”
两个年轻人屏息对视。
自昨日在松风亭起,这个疑问就盘踞在他们心头:
这位能驭使青铜鱼币、通晓地脉隐秘的枯瘦老人,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苏瑶的铜镯突然地轻响,镯内暗藏的簧片自行翻转,露出镌刻的不问寿三个小篆。
她心头一凛,话到嘴边倏然改口:
华老,俗话说佛不问姓,道不问寿
余光里,唐守拙腰间鹤嘴镐突然泛出青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字。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我们想知道,您和李顾问的故事!
华青山左眼的白翳突然泛起铜绿。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鱼币上的永通泉货四字,那阴文竟在摩挲间渐渐变成了铸造所印。
沉在缸底的那半枚鱼币突然翻转,二字已被锈蚀殆尽,新浮现的年号正在菌丝状的铜锈中若隐若现
“千年缘分!这段缘由,即便你们不问,机缘到了也会告知你们”
华青山枯瘦的指尖在铜鱼币上轻轻一划,鱼目处顿时渗出暗红如血的锈液。
那锈迹在白墙上蜿蜒游动,竟显出光影流动的图景——
又一部“电影”开始:
1894年冬,威海卫,刘公岛水师机器厂。
寒风卷着渤海湾特有的咸腥与铁锈味,灌进机器厂低矮的工棚。
甲午战败的阴云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黄海海战的硝烟仿佛还未散尽,北洋水师残存的舰船龟缩港内,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屈辱与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厂屋内,炉火映照着匠人们沉默而疲惫的脸庞。
华青山,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双手布满老茧与烫伤的匠人,正专注地打磨着一门受损舰炮的炮闩。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钢铁,望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他在这里,并非仅仅为了糊口,更是在等待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一个穿着西式呢子大衣、面容清俊却难掩忧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便是刚从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学归来的李家少爷,李振寰代理管代。
家国危难,他毅然回到这风雨飘摇的故土,投身到这残破的军港一线,希望能为羸弱的祖国尽一份力。
李振寰的到来引起了些许骚动,但他谦和的态度和对技术的熟悉很快赢得了匠人们的尊重。
华青山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信息——确认、期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等待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