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裹着平衡树的清香，吹得星芽的校服裙摆轻轻晃。她攥着口袋里的紫苏叶标本，指尖把硬卡纸捏出细微的声响 —— 那是昨天在体验园特意选的，叶脉像画上去的金线，苏爷爷说这是 “能传递心意的阳生紫苏”，晒干后藏在信里，收信人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平衡树就在体验园的西北角，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树皮上还留着她和林舟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 “衡” 字。星芽绕着树走了两圈，兔子小本子从书包侧袋滑出来，封面上画的蚂蚁城堡旁边，多了株小小的硅基苗，苗旁边用铅笔描了个小小的人影 —— 是林舟。她蹲下来，指尖蹭过树干上的 “衡”，突然想起去年夏天，林舟在这里帮她捡过从树上掉下来的硅基苗种子，当时他的指尖也这样蹭过树皮，阳光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金。
“星芽？”
林舟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刚跑完步的喘息。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发梢还沾着片小小的平衡树叶 —— 是刚才跑过树林时粘上的。手里的透明塑料盒里装着几株刚采集的硅基苗幼苗，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看到星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却不小心蹭到盒壁，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儿？” 星芽的心跳突然变快，像之前观察蚂蚁搬食物时，看到兵蚁突然冲出巢穴的紧张感。她伸手想帮他拂掉运动服上的树叶，指尖刚碰到布料，又猛地缩回来，转而把紫苏叶标本递过去，“这个…… 给你。苏爷爷说，紫苏能平衡阳气，你最近总跑田径队，训练完喝杯紫苏茶，能缓过来。”
林舟接过标本，指尖碰到星芽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他低头看着那片紫苏叶，叶脉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紫，突然想起小时候星芽帮他揉肚子的场景 —— 那时候他吃多了腹胀，星芽也是这样，递给他一片新鲜的紫苏叶，说 “闻闻就不疼了”，当时她的指尖也带着这样的温度，软乎乎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把标本放进运动服内侧的口袋 —— 那里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硬卡纸的边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苏香。口袋里还藏着个小小的药瓶，是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白色的药片。妈妈没多说什么，只是帮他理了理运动服的领口，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下，轻声说：“训练别太拼，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他知道妈妈没说出口的话。上周体检，他在诊室门外听到医生跟妈妈说：“阳能紊乱的情况没好转，脉搏还是快，以后要避免情绪激动，剧烈运动也得控制……” 后面的话他没敢听，只看到妈妈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还笑着跟他说 “没事，医生说多注意休息就好”。晚上他起夜，看到妈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爷爷的病历本 —— 爷爷就是因为阳能紊乱引发的心脏病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六岁。
“林舟，” 星芽深吸一口气，走到平衡树前，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像是在借力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星芽的侧脸，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像他之前画硅基苗时，特意用细笔描的绒毛。赵磊前几天偷偷跟他说，星芽为了准备 “勇气小剧场”，在温室里练了好几天告白的台词，还问他 “林舟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那时候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硅基苗速写本翻得飞快，纸页发出 “哗啦” 的声响，像在掩饰心慌。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星芽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光的。上次演小剧场，他忘词了，是星芽悄悄给他递了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个小小的蚂蚁，旁边写着 “别慌，我跟你一起”；还有上次采集硅基苗，他不小心崴了脚，是星芽扶着他慢慢走回体验园，还帮他把采集的数据整理好，字迹工工整整，比他自己写的还清楚。
可他不能。
要是他像别的男生一样健康，能陪她跑八百米，能陪她在体验园待到天黑，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不用先摸一摸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 他肯定会笑着说 “我也是”。可现在，他连答应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哪天突然发病，怕她像妈妈担心他一样，每天提心吊胆，怕自己最终会像爷爷一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 星芽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晚上观察的萤火虫，“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不管是观察蚂蚁，还是记录硅基苗，甚至是上次演小剧场，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很安心。我想……”
“星芽，” 林舟突然打断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别过头，看向远处的温室，那里有几个小朋友在给硅基苗浇水，笑声飘过来，却让他觉得眼睛发涩，“我们…… 还是做朋友吧。”
星芽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像被突然掐断的虫鸣。她手里的兔子小本子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封面上的蚂蚁城堡被摔得有点歪，铅笔描的小影子也蹭花了。“做朋友？”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抠着树干的纹路，“是因为…… 我上次跑八百米跑了最后一名吗？还是因为我总记不住硅基苗的生长周期？”
“不是！” 林舟急忙回头，看到星芽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蚂蚁咬了一样疼。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更伤人的话：“我…… 我觉得小默挺好的，她比我更懂硅基苗的数据。”
他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药瓶，塑料壳硌得指节发白。小默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前几天他练田径时突然心慌，是小默递了瓶水给他，还帮他整理了硅基苗的采集数据。他知道这样说会让星芽误会，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 只有让她觉得自己喜欢别人，她才会彻底放弃，才不会被自己的病情拖累。
星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小默从温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蓝色的小本子，应该是来记录硅基苗数据的。小默看到他们，笑着挥了挥手，脚步却顿了顿，好像察觉到气氛不对，又慢慢退了回去，蓝色的小本子在阳光下晃了晃，像个小小的影子。
“哦。” 星芽弯腰捡起小本子，指尖蹭过封面上的蚂蚁，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温暖的画面，现在都变得有点刺眼 —— 她想起自己帮林舟整理数据时，他偷偷在旁边画她的侧脸；想起他们一起在平衡树下吃午饭，他把自己的草莓蛋糕分给她；想起他说 “星芽的笔记比谁都清楚”。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她指尖发麻。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勇气，“我知道了。那…… 紫苏叶你要是不用，就扔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风吹过平衡树的叶子，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在替谁叹气。林舟看着她的背影，口袋里的紫苏叶标本硌得他胸口发疼，他想追上去，想把她拉回来，告诉她 “我不是故意的”，可刚迈出一步，就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平衡树也变得模糊起来。
“林舟，你没事吧？” 小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递过来一瓶水，还有一颗白色的药片，“这是你妈妈让我帮你带的，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吃一片。”
林舟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疼痛才慢慢缓解，眼前的景象也清晰了些。他看着小默，声音有点沙哑：“谢谢你。刚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拿你当借口的。”
小默笑了笑，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翻开蓝色的小本子：“我知道。你上次帮我捡硅基苗时，就总捂胸口；还有上次体检，你妈妈跟医生聊完，你就把田径队的训练表改了，把长跑都划掉了。星芽是个好姑娘，你不想让她担心，对不对？”
林舟没说话，只是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片紫苏叶标本，放在阳光下看。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他和星芽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 —— 一起在凌晨五点来体验园看蚂蚁出巢，一起蹲在硅基苗旁边记录生长数据，一起在平衡树下数落下的叶子，一片一片，都记在笔记本里。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把标本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夹在画着星芽侧脸的那一页，铅笔描的线条还很新，没被蹭花。
“我只是…… 不想耽误她。” 他轻声说，指尖摸着速写本上的线条，“我这个身体，连自己都不知道能陪她走多久，怎么能跟她在一起？她值得更好的，不用每天担心我会不会突然倒下。”
小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平衡树：“你看这棵树，去年台风把它的树枝刮断了，大家都说它活不成了，可现在不还是长得好好的？星芽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要是知道你的情况，肯定会想办法帮你，而不是觉得被耽误。你忘了她上次怎么帮小艾揉肚子的？她连蚂蚁都舍不得让别人伤害，更别说你了。”
林舟抬头看着平衡树，树干上的 “衡” 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想起星芽上次演小剧场时，说的那句台词：“阴阳平衡，不是一方迁就另一方，是双方一起努力，互相扶持。”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了，错把 “保护” 当成了 “推开”，错把 “喜欢” 藏在了 “做朋友” 的借口后面。
可现在，星芽已经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他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打出 “对不起” 三个字，又删掉了 ——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平衡树的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星芽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体验园的温室。苏爷爷正在里面给硅基苗浇水，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他递给她一杯紫苏茶，杯子是星芽小时候常用的那个，上面画着个小小的兔子，“喝吧，这是用你上次晒的紫苏叶泡的，温的，能安神。”
星芽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香气。她坐在硅基苗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根须上的菌根像细细的网，缠绕着土壤里的养分 —— 就像她想帮林舟，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突然想起林舟刚才的样子，他说 “做朋友” 的时候，眼神躲闪，还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手指攥着什么东西，口袋里露出个小小的药瓶角，和爷爷生前用的药瓶很像。
“苏爷爷，” 她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哽咽，手指摸着硅基苗的叶子，“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捂胸口，是不是身体不好啊？就像…… 就像阳气太盛，收不住，烧得心脏疼的那种？”
苏爷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水壶，坐在她旁边：“你是说林舟吧？那孩子去年就有点不对劲，我看他帮我搬硅基苗花盆时，搬一会儿就会歇一下，手还总往胸口放。他爷爷是不是之前也有这毛病？我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他爷爷走得早。”
星芽点了点头，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天，林舟爷爷走的时候，林舟请假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还把爷爷送他的硅基苗种子分给了大家，说 “爷爷说这苗能长很高”。她还想起，刚才林舟说 “做朋友” 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白，像在忍什么疼 —— 不是心疼，是真的身体疼。
“那…… 阳气太盛，是不是能用硅基苗的汁液调和啊？” 她急忙问，声音比刚才急切了些，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就像紫苏能平衡肉包子的阳，硅基苗的菌根能吸走多余的阳气吗？”
“是啊，” 苏爷爷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硅基苗的菌根是阴性能量的载体，能吸走土壤里多余的阳能，让苗长得稳。人也一样，要是阳气太盛，用菌根汁液混着紫苏叶煮水喝，能慢慢调和。只是这调和需要时间，急不得，还得让人心气稳，不能总激动。”
星芽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上次采集的硅基苗菌根样本，是准备用来做实验的。她掏出兔子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林舟，阳气太盛别慌，硅基苗菌根 3 克，紫苏叶 2 克，煮水喝，每天一次，喝的时候别着急，慢慢咽。” 她还画了个小小的平衡树，树下面画了两只蚂蚁，一只搬着紫苏叶，一只搬着菌根，旁边写着：“我们一起等平衡。”
写完，她把纸条撕下来，夹在温室门口的硅基苗培育手册里 —— 她知道林舟每天都会来这里看手册，会看到这张纸条的。她喝光了杯里的紫苏茶，杯子底还剩点茶叶，像小小的希望。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照在硅基苗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她突然觉得，刚才的难过，好像变成了一点一点的决心 —— 她不能放弃林舟，就像菌根不能放弃硅基苗，紫苏不能放弃需要平衡的阳气。
她站起身，向苏爷爷告别：“苏爷爷，我明天还来，帮你给硅基苗浇水，顺便…… 顺便学怎么提取菌根汁液。”
苏爷爷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我这两天要做菌根汁液标本，你来了正好帮我记录数据。”
星芽走出温室时，夕阳正好落在平衡树上，把树干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她抬头看着那棵树，心里暗暗发誓：林舟，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我会学怎么调和阳气，会陪你一起等身体好起来，就像这棵平衡树，就算断过枝，也能重新长出新叶，就算长得慢，也能稳稳地扎根在土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半个多小时，林舟也来到了温室。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星芽刚才坐过的小凳子，上面还留着一点紫苏茶的痕迹。他翻开门口的硅基苗培育手册，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画着平衡树和两只蚂蚁，字迹有点歪，还带着点水痕 —— 像是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铅笔印。
他捡起纸条，紧紧攥在手里，胸口的疼痛好像又缓解了些。他看着温室里的硅基苗，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像星芽刚才的眼睛，亮得让人心疼。他把纸条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和紫苏叶标本、星芽的侧脸画放在一起，指尖摸着纸页上的水痕，冰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平衡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替他回应，又像是在提醒他：有些遗憾，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不敢轻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