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当苏晓月乘坐的航班,在万米高空,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向著遥远的亚平寧半岛飞去时,一篇同样划破了学术圈沉寂的重磅论文,也正式,登陆了《science advances》的官方网站。
文章的上线,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最先激起涟漪的,是与“地下联盟”关係最密切的江北大学机械工程学院。
几乎是在连结出现的第一时间,702教研室的內部微信群,就彻底沸腾了。
“臥槽!臥槽!陈默老师和林浩他们,发了篇science子刊!!”
“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的天!真的是!
“一作林浩,共一高翔!我们702,这是要出两个『大神』了啊!”
“快看那张同步辐射的原位衍射图!太漂亮了!这简直是艺术品!”
消息,如同病毒般,迅速地,从702这个“震源”开始,向整个机械工程学院,乃至整个江北大学的学术圈,疯狂扩散。
各个学院的学术群、导师群、学生群里,那篇来自《science advances》的论文连结,被一次又一次地转发,每一次转发,都伴隨著一连串的震惊和惊嘆。
“机械学院的陈默?就是那个一直在地下室的?”
“林浩?不是那届被李瑞阳『发配』过去的学生吗?这才一年多吧?就发了sa?!”
“这简直是现实版的『莫欺少年穷』啊!太励志了!”
一时间,陈默、林浩,以及他们那个神秘的“地下室”团队,成了整个江北大学bbs论坛上,最热门的討论话题。
然而,在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材料学院,那间属於李瑞阳的、豪华明亮的办公室里,却依旧是一片“歌舞昇平”的和谐景象。
李瑞阳教授,此时正意气风发。
他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质地考究的灰色西装,脸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他正亲自为坐在他对面的几位客人,冲泡著上好的大红袍。
这几位客人,是国內一家知名特种金属材料企业的代表。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洽谈,与李瑞阳课题组,共建“低温材料联合实验室”的具体合作细节。
这是一个投资额高达数百万的大型横向项目。一旦谈成,不仅能为李瑞阳带来丰厚的经费,更能极大地提升他在工业界的影响力。
“王总,您看,”李瑞阳將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双手递到为首的那位中年男人面前,语气从容而自信,“我们团队,目前在国內的『非晶低温力学』领域,无论是从理论储备,还是从硬体设施上,都是首屈一指的。”
“上个月,我们刚刚在《acta aterialia》上,发表了开创性的工作。而我们最新引进的这撞球差电镜,更是为我们后续的研究,提供了最强大的武器。我很有信心,在未来一到两年內,我们就能彻底攻克非晶合金的低温脆性问题,为您公司的產品,提供革命性的性能提升。”
王总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教授的实力,我们是信得过的。这次合作,我们也是抱著极大的诚意来的”
办公室里,气氛融洽,相谈甚欢。
李瑞阳,正沉浸在这种,以“权威专家”的身份,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巨大满足感之中。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极佳的实木办公室门外,早已是另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张远,作为李瑞阳最得意的门生,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是整个材料学院里,除了苏晓月之外,第一个,点开那篇论文连结的人。
当他在机械学院的同学群里,看到那个刺眼的標题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
“陈默?林浩?science子刊?开什么玩笑?”
他带著一种找茬和挑刺的心態,点开了连结。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下要如何,从实验设计的漏洞、或是数据处理的瑕疵上,去攻击这篇文章,然后,在组会或者私下里,轻描淡写地,將其评价为“运气好,讲了个好故事而已”。
然而,当那篇製作精良的、充满了顶级期刊美学范式的网页,呈现在他眼前时,他脸上的那丝不屑,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先是快速地,扫了一眼作者列表。
l hao?, xiang gao?, tao xu, xiaoyue su, o che
(林浩?,高翔?,徐涛,苏晓月,陈默)
林浩,竟然是第一作者!而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计算组博士高翔,是共同一作!陈默,是通讯!
更让他感到刺眼和不可思议的,是苏晓月的名字!
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篇文章的作者列表里?!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张远的心底窜起。他下意识地,就想將这一切,归结为“背叛”。
但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落到那张作为文章核心亮点的、图文摘要(graphical abstract)上时,他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那是一张,由三部分构成的、逻辑链无比清晰的示意图。
左边,是林浩他们用那台神秘的“特种试验机”测出的、那条完美的、拥有超长韧性平台的低温拉伸曲线。
中间,是高翔他们模擬出的、那幅震撼人心的、“协同剪域”在原子尺度上演化的动態快照。
而右边,也是最致命的,是那张来自上海同步辐射光源的、清晰地,捕捉到了“应力诱导纳米晶化”过程的、二维原位衍射图谱!
宏观性能,微观模擬,原位证据!
三者,如同一套配合默契的组合拳,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共同指向了一个,与他们那个“自组织临界”模型,截然相反的、全新的物理图像!
张远的手,握著滑鼠,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作为一名挣扎在科研第一线、即將博士毕业的“老鸟”,他比安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李瑞阳,更清楚,这份数据的分量!
他知道,获得这样一张完美的原位衍射图谱,其难度,不亚於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拍摄到一颗子弹出膛的瞬间! 这需要最顶级的实验平台,最精妙的实验设计,最强大的理论支撑,以及,那最该死的天才般的运气和直觉!
而陈默的团队,竟然,悄无声息地,就做到了!
他强忍著心中的惊涛骇浪,点开了论文的正文,快速地,阅读著摘要和引言。
当他读到,作者在文中,明確地,將“剪切带”定义为“动態纳米晶化”过程的“结果”,而非“原因”时,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学术认知,都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这不是简单的“改进”或“补充”。
这,是从最根本的物理图像上,对他们整个团队,过去一年多所有工作的、最彻底的、釜底抽薪式的——
否定!
如果陈默的理论是对的,那么,他们那篇引以为傲的《acta》论文,他们那个所谓的“自组织临界”模型,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从根上就错了的——
学术垃圾!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张远喃喃自语,脸色变得一片煞白。他不死心地,將论文的pdf版本,下载了下来,然后,发送到了印表机。
他需要,看著纸质的、白纸黑字的证据,来让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印表机,就在李瑞阳办公室外面的公共区域。
当张远,失魂落魄地,走到印表机前,拿起那份还带著温度的、沉甸甸的论文稿时,他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了李瑞-阳那充满了自信的、爽朗的笑声,以及王总那附和的、充满了讚许的交谈声。
“李教授,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合作协议的细节,我们法务会儘快跟进!”
“没问题!王总,合作愉快!预祝我们,共同开创低温材料的新纪元!”
新纪元?
张远听著这些话,又看了看手中这份,真正定义了“新纪元”的论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將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他那还沉浸在“权威”美梦中的导师。否则,等对方的企业代表回去,从別的渠道,看到了这篇文章,那他们整个团队,將沦为整个行业里,最大的笑柄!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任何礼仪,猛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象徵著权力和地位的办公室大门。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办公室里那融洽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李瑞阳和那几位企业代表,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张远?!你干什么!没看到我正在会客吗?!一点规矩都不懂!”李瑞阳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慍怒。在重要的客人面前,被自己的学生如此无礼地打断,让他感觉顏面尽失。
然而,当他看到张远那张煞白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脸时,他心中的怒火,又变成了一丝困惑。
张远没有理会导师的呵斥,他只是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办公桌前,將手中那份列印出来的论文,用力地,拍在了那张名贵的、由黄梨木製成的桌面上。
“老师您您自己看吧。”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紧张,都在发抖。
“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
李瑞阳皱著眉头,脸上带著一丝不悦。他拿起那份论文,想要在客人面前,维持住自己那份从容不迫的“权威”姿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论文首页,看清了那醒目的標题和作者单位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机械工程学院,江北大学
l hao?, xiang gao?, tao xu, xiaoyue su, o che
(林浩?,高翔?,徐涛,苏晓月,陈默)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强作镇定地,继续向下读去。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当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来自上海同步辐射光源的、无可辩驳的、充满了物理美感的原位衍射图谱上时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他手中的那几页纸,变得有千斤之重,让他再也无法握住。
“啪嗒。”
论文,从他那无力的指间滑落,散落在光滑的办公桌上。
李瑞阳整个人,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了那张象徵著他地位和荣誉的、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所有的后续计划,他那个宏伟的“联合实验室”,他刚刚向客人许诺的“新纪元”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篇文章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