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番“釜底抽薪”般的深刻反思,像一剂强心针,让濒临崩溃的“地下室”团队,重新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和动力。
然而,方向找到了,新的问题,也接踵而至。
“控制千分之一秒內的『魔鬼』”,这话说起来,充满了豪情壮志。但具体到实验上,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那台老旧的甩带机,所有的工艺参数,比如铜辊转速、喷射压力,都是通过几个简单的旋钮来手动调节的。它根本不具备那种可以进行“微秒级”精確调控的先进功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浩和陈默,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与现实条件的搏斗之中。
他们尝试了各种“土办法”。
比如,为了精確控制冷却速度,他们甚至想过去改变铜辊的材质,或者在铜辊內部,通上不同温度的冷却水。
为了精確控制喷射过程,林浩甚至又发挥了他的“工程师”天赋,试图给那台甩带机,加装一个由单片机控制的、更精密的压力传感器和电磁阀。
但这些尝试,都因为地下室里简陋的加工条件和匱乏的经费,而屡屡失败。
林浩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手持小米加步枪的士兵,却被要求去完成一个需要用到“巡航飞弹”的、超视距的精准打击任务。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將他包围。
他的情绪,也因此,变得越来越低落和烦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把地下室的实验台,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开始变得有些不修边幅,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甚至,都懒得再回702教研室那个属於他的角落了。
他把那里,当成了一个纯粹的、存放私人物品的“仓库”。每天早上来的时候,把外套和背包往椅子上一扔,就直接下到地下室;晚上离开时,再上去取东西,直接回宿舍。他下意识地,在逃避那个充满了“主流”气息的、精英云集的空间。
这天下午,当他又一次,因为一个自製的传感器模块烧毁,而宣告今天的努力全部白费时,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精力,都被耗尽了。
他疲惫地,脱下那身沾满了机油和焊锡味道的白大褂,决定今天提前“下班”。
他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下室。他本想直接去食堂,但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饭卡和手机充电宝,都落在了楼上702的工位上。而且,地下室里那股混合了化学试剂和金属粉尘的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必须先回工位拿上外套,换换气,才能去面对食堂里的人群。
他只想取了东西就走,一秒钟也不想在那个充满了“科研”气息的地方多待。
他慢慢地,走上楼梯,推开了702教研室那扇沉重的门。
傍晚的教研室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或者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忙碌。
林浩低著头,只想快点穿过这片区域,拿到自己的东西,然后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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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他走到自己那个熟悉的、位於“西伯利亚区”的角落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也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他那个因为最近心烦意乱而乱得像被“洗劫”过的“狗窝”,竟然,变得焕然一新。
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列印的文献,不再是胡乱地堆著,而是被按照研究方向和年份,分门別-类地,用夹子夹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书架上。
那些散落的、写满了草稿的实验记录本,被一本一本地叠好,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心地放著一支他常用的笔。
就连他那些沾满了机油的、隨手乱扔的螺丝刀、镊子和万用表,也都被擦拭乾净,分门別类地,放进了一个小小的工具盒里。
整个工位,乾净、整洁、井井有条,充满了秩序感,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它的主人:別灰心,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而在他的座位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著腰,用一张湿巾,仔细地,擦拭著他那台满是灰尘的电脑显示器。
是苏晓月。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扎著一个清爽的马尾,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和的光晕。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那一刻,林浩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惊讶、感动和巨大暖流的情绪,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苏苏晓月?”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都有些乾涩,“你这是”
苏晓月听到声音,嚇了一跳,像一个做“好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她猛地直起身,看到是林浩,脸上立刻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你回来啦。”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把手里的湿巾藏到了身后,“我我路过,看你这里太乱了,就就顺手帮你收拾了一下。没没动你重要的东西吧?”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眼神都有些躲闪。
“没没有。”林浩赶紧说,他的心,跳得飞快,“谢谢你,太太谢谢你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因为自己而脸红的、美好的女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过去几周所有的疲惫、烦躁和挫败感,在这一刻,都似乎被这小小的、却又充满了善意的举动,给彻底治癒了。 “你你还没吃饭吧?”他结结巴巴地问,感觉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打破这微妙气氛的话题了,“我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苏晓月爽快地答应了,仿佛也鬆了一口气。
在去食堂的路上,林浩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个苏晓月,你怎么会想到帮我收拾东西啊?”
“因为,我怕你把自己给弄丟了。”苏晓月看著他,认真地说道。
“弄丟了?”
“对。”她说,“我这几天,偶尔路过你这里,看你工位越来越乱,人也越来越颓废。我听过一句话,当一个人的外部环境开始失控时,往往意味著,他的內心,也快要失控了。我我有点担心你。”
林浩的心,再次被重重地触动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我我没事。”他还在嘴硬,“就是实验遇到了一点瓶颈。”
“我知道。”苏晓月点点头,“我听说了,你们那个意外的『增韧』结果,好像无法重复?”
林浩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连这么机密的事情,她都知道。
看到他的表情,苏晓月赶紧解释道:“你別误会,不是我打听的。是是徐涛那个大嘴巴,前几天跟我吐槽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林浩这才释然,心里把徐涛骂了一百遍,但又有点感谢他的“大嘴巴”。
“是啊,”他苦笑著承认,“它就像一个幽灵,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们现在怀疑,可能不是成分的问题,而是某个我们忽略了的工艺参数。”
“工艺参数?”苏晓月若有所思,“比如呢?”
“比如冷却速度。”林浩说出了他们最新的猜想。
“冷却速度”苏晓月重复著这几个字,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
“林浩,”她转过头,看著他,眼中闪烁著一种智慧的光芒,“你们那次『成功』的实验,和后面几十次『失败』的实验,除了配方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你注意到了吗?”
“最大的不同?”林浩愣住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苏晓月看著他那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摞列印好的文献——那是林浩之前在感激之下,也分享给她的、他们那篇刚刚被接收的《scripta》的校样稿。
她翻到其中的一页,指著上面的一张图,对林浩说:
“你看这里。”
那是一张实验流程的示意图。林浩为了让文章显得更专业,特意画的。
“你再看看,你实验记录本里,后面那几十次失败的实验记录。”苏晓月提醒道。
林浩皱著眉头,看著那张图,又在脑海里,飞快地回忆著自己后续的实验过程。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他想到了!
在那张流程图上,他清清楚楚地画著,在甩带之前,为了保证成分均匀,他对熔融的合金液体,进行了五次电弧翻熔。
而他那次“毫无道理”的成功,正是在他心情最差、最自暴自弃的时候做的!他当时,为了儘快结束那次“行为艺术”,只草草地,將合金翻熔了三次!
而他后面那几十次所谓的“严格重复”的失败实验,为了追求极致的“严谨”,他每一次,都一丝不苟地,翻熔了足足五次!
“是是过冷度!”林浩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是熔体的过冷度不一样!”
他终於明白了!
翻熔的次数不同,导致了合金液体在喷射前的初始温度和均匀度,发生了极其微小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而正是这个微小的变化,导致了后续甩带过程中,那千分之一秒內的冷却歷史,发生了本质的不同!
那个“幽灵”,那个他们苦苦追寻的“魔鬼”,竟然就藏在他自己的、那张发表了的论文的、最不起眼的流程图里!
而发现这个“惊天秘密”的,不是他,也不是陈默,而是苏晓月,这个细心、聪慧、一直在默默关注著他的女孩!
他看著苏晓月,看著她那双因为帮助了自己而充满了笑意的、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了感激、敬佩和一种更深层次情感的洪流。
“苏晓月,”他看著她,由衷地说,“你你才是我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