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府衙一纸定婢籍,棋局万里落新子
“我出十两。
一个清朗嗓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將牙子与老夫妇的討价还价生生截断。
那对老夫妇听得这数目,眼睛顿时亮了,十两白银於他们这等人家,已是天降横財,脸上立时堆满討好的笑意。
一旁的牙子却皱起眉头。
他在金陵市井摸爬多年,最是眼毒,这丫头骨相清奇,稍加打扮,莫说卖入青楼画舫,就是送进高门大户做妾,转手便是百两千两的利。
他干这行当,既要心狠,更需眼明。
回头一瞧,只见说话的是个青衫少年,衣料是上好的苏锦,虽无纹饰,气度却沉静雍容,一望便知非寻常富贵子弟。
身侧还跟著个以青缎缠目的抱琴女子,虽是盲者,步履间却轻盈稳当,气息绵长,分明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人。
王牙子心头一紧,知是遇上了惹不起的主,但到嘴的肥肉实在难捨,只得挤出个諂媚笑容,上前拱手道:“这位公子爷有所不知,这丫头————”
贾淡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径直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姜泥身上。
见她因这变故微微抬眼,便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泥抿著唇不答。那妇人恐得罪贵人,忙不叠代答:“回公子话,她叫姜泥,是咱们————”
不待她絮叨完,贾淡已淡淡截住话头:“这姑娘我瞧著面善,合该与我有缘。走吧,去应天府衙开具文书,这十两银子便归你们了。”
一听“应天府衙”四字,王牙子那点不甘顿时烟消云散,脸色白了白,再不敢多言。
在这金陵地界,能直入府衙办事的,岂是他一个牙子能开罪的?
一行人遂转道应天府衙。
贾雨村闻得贾淡亲至,不敢怠慢。
公堂之上,他板著脸细问老夫妇如何“捡到”姜泥。
二人见这官威阵仗,哪敢隱瞒,战战兢兢说了半年前江边救人的经过,只隱去逼婚、发卖等节,推说家中艰难不得已为之。
贾雨村又问姜泥籍贯来歷。
她只低声道:“我是北凉王府的人。”
再问身份父母,只答“都死了”。
问可还有亲戚,也只摇头。
要她拿出凭证,更是身无长物。
贾雨村何等精明,见贾淡亲自带人来,又听这女子自称与北凉王府有涉,虽身份模糊,其中关窍已猜到大半。
这番过场,不过走个官样文章。
他当即不再深究,命书吏按“来歷不明,自愿投靠”的惯例出具身契文书。
贾淡付了十两银子,画押之后,姜泥在官面上便成了靖北伯贾淡的婢女。
琐事既毕,那对老夫妇揣著银子惴惴欲走。
刚转身,却被贾淡叫住。
“且慢。”
声音不高,却让两人脚步立时钉在原地。
“她原先隨身可还有什么物事,在你们手中?”
贾琰目光平静看来。
夫妇二人脸色骤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贾琰不再言语,只眼神微凉,静静看著。 那目光並无厉色,却带著洞彻人心的压力,直教人无所遁形。
妇人受不住这般注视,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包裹,颤声道:“就————就这个,是她当初隨身带的,咱们————咱们替她收著————”
贾淡接过包裹,入手微沉。解开一看,竟是柄形制古朴的匕首,鞘身黯淡,却隱隱透著一股森然之气。
他看了一眼始终低垂著头的姜泥,將匕首收起,不再理会那对如蒙大赦、仓皇离去的夫妇。
神符。
西楚昔年的传国至宝,据说与李淳罡那柄“木马牛”同出一源,皆非凡铁,乃天外陨石精髓锻造。
其珍稀处,素有“价值十二城”之说,既是神器,更是故国象徵。
原书中便有人以此物为饵,意图引出曹长卿,为西楚留一线生机。
殊不知这背后,离阳朝中亦有如赵珣这般宗亲、赵衡那等藩王暗中筹谋,假借扶持西楚之名,行的是逼反北凉、消耗离阳国力之实,只待乱起之时,便可火中取栗。
不想这般牵动天下格局的亡国之宝,竟如此轻易落入自己手中。
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原先確曾密令焦大暗中寻访姜泥下落,毕竟这位西楚公主的身份牵扯甚大,关乎西楚旧臣人心向背,尤其是那位————曹长卿。
想到此人,贾淡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师从西楚国师李密,官至棋待詔,文武双绝,曾因才气压得宦官折腰,有“独占天象八斗风流”之誉,稳居天下武评前三甲二十载的人物。
若能通过姜泥,与这位有所牵扯,於他日后布局,无疑是一著重棋。
原本寻访无果,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秦淮河畔的人牙子处,让她自己送上门来。有了姜泥在手,便等於握住了撬动西楚旧势力的契机,这谋划西楚的第一步,竟如此不经意地迈出了。
至於姜泥此刻作何想,是感激还是怨懟,是顺从还是抗拒————在贾淡看来,要紧,却也不甚要紧。
他以情入道,对人心情绪的感知与掌控自有独到处。
若他愿意,自有法子潜移默化,引导一个涉世未深少女的心绪。
只是这等直白操弄人心的手段,他向来慎用。
人心诡譎如深渊,凝视过久,自身亦容易被其中纷繁浊流所困。
故而,他凝练“海棠春”后不再刻意求情炼剑,而是如“絳珠还”、“枢中釵”,乃至黛玉自悟初成的“葬吟”这般,待水到渠成,將与他相关的诸般情绪感悟,淬炼注入剑意。
剑气挥出,可斩敌,可明心,可证道,伤敌而不伤己,方是堂皇正道。
他將神符匕首自然收起,仿佛只是收了件寻常物事,目光再次落回始终低垂著头的姜泥身上,语气依旧平淡:“走吧。”
姜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曾因希望而微亮的眸子,此刻又蒙上一层复杂的迷雾,既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又有前路未卜的彷徨。
更有那挥之不去的身影。
她默默跟上贾淡的脚步,走出了应天府衙。
她总觉著,徐凤年定会来寻她的。
至於给人当婢女,她倒不曾多想,横竖从前也是做婢女的。
她此刻愿意跟著贾淡走,多半还是因他年岁尚轻,瞧著不似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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