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絳珠悟剑葬吟,红尘动心系金陵(二)
舟行迅捷,那静心悟道的时光倏忽即逝。
未及半月,官船已从北地太安驶入江南扬州地界。
但见两岸垂柳含烟,白墙黛瓦次第展开,端的是一派江南风光。
然黛玉倚在船舷边,望著这熟悉的景致,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此行归家非为省亲,乃是因父亲林如海病重,特遣家书催归。
想起父亲孤身在扬州为官,如今病体沉疴,身边连个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她眼圈不由得红了,忙用绢子掩住口鼻,强忍住喉间的哽咽。
待船至码头缓缓靠岸,早有林府僕役候在岸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快步上前,赔笑道:“姑娘可算到了!老爷在府里日日盼著呢,轿子早已备妥,这就请姑娘回府罢。”
说话间,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黛玉身后气质卓然的贾淡,以及那位抱著焦尾古琴、以青缎缠目却难掩绝色的薛宋官。
目光甫一触及薛宋官,便觉那清冷孤高的气韵中隱有锋芒,竟刺得她眼珠微微一痛,心下骇然,赶忙低下头,再不敢直视。
这时另一艘更为宽的官船也已靠岸,贾璉、贾环领著紫鹃、雪雁等人鱼贯而下。
贾璉整了整衣冠,上前对黛玉道:“林妹妹一路辛苦,姑父的病要紧,咱们这就往府里去吧。
黛玉见码头上只备了一顶素帷小轿,再看身旁的贾淡与薛宋官,顿时踌躇起来。
她自是急著回府探病,可淡哥儿与薛姑娘远道而来,岂有让他们自行安置的道理?
这般怠慢客人,实在有违礼数。
贾琰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林姐姐且先回府探望姑父要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府那些僕役,想到黛玉久未归家,府中下人难免有势利眼之辈,便转头唤过一个穿红比甲、眉眼伶俐的丫鬟:“晴雯,你跟著林姑娘回去,好生伺候著。”
这晴雯原是贾琰此次南下带著的丫鬟,性子最是爽利不过,是个一点就著的“爆碳“。
有她在旁,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婆子也不敢轻易给黛玉气受。
薛宋官闻言嫣然一笑,青缎后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妹妹不必掛心,我们江湖中人,自有散漫惯了,原不讲究这些虚礼。”
她怀中的焦尾琴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姿態閒適自若,仿佛置身何处都能安然处之。
贾琰又对贾璉、贾环吩咐道:“璉二哥带著二位太医先去林府诊视,我还有些琐事要办,暂且不宜与你们同往。”
他语焉不详,但语气篤定。
贾璉虽心下疑惑,但见贾淡神色凝重,知他必有深意,便也不多问,只应道:“琰兄弟放心,我们理会得。”
安排妥当,贾淡不再多言,身形微动,眾人只觉眼前一,他已如鬼魅般从船头消失,下一刻,身影便悄然融入了码头熙攘的人群之中,仿佛一滴水匯入江河,再难寻觅。
黛玉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到细致,心中稍安,又掛念父亲病情,便不再犹豫,由紫鹃、雪雁扶著,与晴雯一同上了那顶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载著她一颗忐忑急切的心,向著记忆中的林府方向而去。
贾淡离了扬州码头,並未在城中停留,自送黛玉的轿子远去后,他便寻了处僻静之地。
心念一动,潜蛟古剑自袖中滑出,在朝阳下泛著幽幽青光。 他足尖轻点,踏於剑身之上,剑诀一引,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往西面金陵方向而去。
御剑凌空,速度何其之快。
——
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下方蜿蜒水道与富庶田畴渐次展开,一座雄伟繁华的城池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之中,正是六朝古都,金陵应天府。
朝阳洒在斑驳的城墙上,为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一层金辉。
贾淡在城外按下剑光,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气象森严的应天府衙。
他此行,虽主要意在江湖,但离阳天子赵惇在他离京前,確实给了他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巡查江南道军政黜陟使,持王命旗牌,可便宜行事!
这江南之地,盐政丰盈,商贾云集,乃是离阳朝廷重要的钱袋子。
而贾淡与谢观应所谋之事,无论是情报网络的铺设,还是某些隱秘力量的培养,同样需要海量的金银財货作为支撑。离阳天子赐予的这身官皮,正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江南財税事务,省去了许多暗中筹谋的麻烦。
到了府衙门前,贾淡只对差役道:“劳烦通稟,就说京城贾姓故人来访。”
门子见来人虽年纪轻轻,但气度不凡,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此时贾雨村正在后堂批阅公文,闻报只道是京中贾家哪个来金陵游歷的子侄,或是金陵老家这边的族人。
他漫不经心地问:“来人什么模样?
”
“回老爷,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穿著看似寻常,但料子极好,气度很是不凡。
“6
“十二三岁?
”
贾雨村执笔的手猛地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荣国府內,寥寥数语便点破他籍贯出身、甚至隱隱知晓他与冷子兴相识的少年。
那个让他復职之事峰迴路转。
最终靠著贾家动用关係才得以坐上这金陵府尹位置的贾府三爷,贾淡!
一个激灵,贾雨村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忙不叠地道:“还不快请!不————”
他话到一半,忽然改口,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站住!本官亲自去迎!”
手忙脚乱地整理著官袍,贾雨村心乱如麻。
京城刚传来贾淡封爵的消息,这位新晋靖北伯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陵,教他如何不惊?
想起当日这少年洞彻人心的目光,便是贾政也远不及他这般老练。
他几乎是小跑著往外赶,额角已渗出细汗。
是薛蟠的案子出了紕漏?
还是贾淡另有要务?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只盼莫要祸事临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