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前的院子里,此刻正是人影攒动,心思各异。
要说闻讯后反应最烈的,自是宝玉无疑。
他原正为著林妹妹、宝姐姐因日间那白玉中莫名剑鸣心神不寧,盘算著如何说些软语哄她们开怀,乍听此信,真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从榻上一跃而起,连连跺脚:
“胡闹!真真是胡闹!好好的清净女儿家,学那些劳什子作甚?没得沾染上一身浊气!老祖宗这这怕是糊涂了不成?”
在他心里,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合该藏在深闺受人疼惜,如今竟要去碰那些刀枪棍棒,简直是唐突了天地灵秀。
他急得在院子里乱转,恨不得立时衝进老太太屋里说理去,却被袭人带著几个丫头死死拦在门內。
袭人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她向来以温良贤淑自持,讲究的是行止端庄、言语和顺,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去摆弄那些?
只觉此事荒唐至极,可老太太的严令又岂敢违拗?
只得一边柔声劝著宝玉,一边暗自忧烦。
那厢探春得了消息,惊诧之余,一双明澈眸子里却隱隱掠过一丝光亮。
她素日便有心胸,不甘困於闺阁尺寸之地,习武一事虽从未想过,此刻听来,却仿佛眼前骤然推开一扇新窗,透进別样天光。
侍书隨在她身侧,早將姑娘这份心思变化瞧在眼里。
迎春仍是那副木木的模样,看著身旁身材高壮、跃跃欲试的司棋,只茫然点头,全凭这丫头拿主意。
惜春依旧淡淡的,仿佛与己无干,只吩咐入画一句:
“让你学,你便去,多看多听便是。”
黛玉心思最是敏感,初闻此事,只觉荒谬,但聪慧如她,联想到近日府中变故、贾琰崛起以及外祖母突如其来的决定,隱约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纤指不由绞紧了帕子。
正当满院窃窃私语、人心浮动之际,贾母已在鸳鸯搀扶下缓步走出。
一见贾母出来,宝玉便如得了救星般,一头扎进祖母怀里,扭股似的缠著不放:
“老祖宗!这可使不得!姊妹们何等娇贵,怎经得起那般磋磨?那刀剑何等粗笨,万一碰著磕著,岂不叫人心疼死!好祖宗,快收了这主意罢!“
他边说边扯著贾母的衣袖,眼圈儿都急红了:
“女儿家原是水做的骨肉,合该在绣房里吟诗作画、品茗赏,这才不失天地灵秀之气。如今偏要学那起武夫挥拳弄棒,岂不成了浊物?老祖宗平日最疼姊妹们的,今日怎捨得“
贾母任他缠闹,只伸手抚了抚他的鬢髮,语气虽温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意味:
“傻孩子,正是为她们好,才要学些防身的本事。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绣房方寸之地不成?“
她抬眼扫过满院垂首侍立的姑娘们,声音渐渐沉静:
“这世道不同了,女儿家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安稳。你若不放心,正好跟著一起练练。“
宝玉听出祖母话中的决断,知道再闹也无用,只得悻悻地鬆开手。
那双含情目仍不住往黛玉、三春等人身上瞟,见她们个个垂首不语,心下更是悽惶。
他痴痴地退到一旁,自言自语地嘟囔:
“罢了罢了,终究是要把这清净女儿,都逼成浊臭男子了“
这话虽轻,却清清楚楚落在眾人耳中。
连一向向著宝二哥的探春闻言也蹙了蹙眉,黛玉则悄悄绞紧了帕子,唯有贾母恍若未闻,只扶著鸳鸯的手,缓缓走向院中早已备好的场地
梨香院正屋內,灯火摇曳。
薛姨妈正对著帐簿发愁,忽听得廊下靴声杂乱,伴著浓重酒气,薛蟠一把掀开软帘,踉蹌著闯將进来。
但见他麵皮涨得紫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妈!妹妹!你们可听说了?贾家贾家要翻天了啊!”
他舌头有些大,声气却因著亢奋扬得老高:
“贾家要让他们家的姑娘丫头们,全都习武练功!这”
薛姨妈本自心烦,见他这般形状,眉头锁得更紧:
“我的儿,悄声些!旁人家的事,与你什么相干?还不快回房歇著去!“
“不相干?”
薛蟠猛地一拍大腿,酒意混著激动直衝脑门:
“妈!你儿子我前些时吃的亏,你忘了?咱们是亲戚!住在一个府里!往后他们贾家的丫头都会拳脚,我我薛文龙在这府里走动,岂不成了成了那缩颈的物事?“
他到底把最后那不雅的字眼咽了回去,可意思已是昭然。
他喘著粗气,眼前不由得浮起月前被贾琰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整治,腿脚险些废了的钻心疼痛,再想到这些时日贾琰那惊世骇俗的剑气,报復的念头早熄了,可那后怕与隱隱的羡艷,却在酒意里翻腾不休。
让他自己去吃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他是断然不肯的。
可他浑浊的目光猛地钉在一旁始终静默的妹妹薛宝釵身上。
烛光下,宝釵穿著家常藕荷色袄子,面容平静如古井。
薛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不乐意读的书,都是这个妹妹默默替他读了,还能在父亲考问时悄悄提点他。
父亲去世后,家里那些繁杂的帐目看得他头痛欲裂,也是妹妹在背后一笔笔理清,支撑著薛家皇商的架子不倒。
薛姨妈见他这般情状,又是心疼又是著恼:
“我的小祖宗!这是又在哪处灌了黄汤?快稳稳坐著说话!“
宝釵却声色不动,只起身斟了盏醒酒茶递过去:
“哥哥且定定神,仔细明日头疼。“
薛蟠接过茶盅,却不就饮,只死死盯著宝釵,忽地將声音压得极低:
薛姨妈闻言一怔:
“蟠儿,你胡诌什么?你妹妹好好儿的“
“妈!”
薛蟠难得敛了醉容,截住母亲话头:
“妹妹別再瞒了,也莫再自欺了。妹妹这哪是什么热毒之症!“
他转向宝釵,目光如炬:
“那是咱们薛家祖传的《紫薇斗枢经》练岔了內息!是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