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闋《咏梅》引发的余韵在园中渐渐消散,席间气氛方重新活络起来。
尤氏忙著吩咐下人重新布上热酒细点,秦可卿也笑语盈盈地招呼眾人饮酒用些果品。
贾琰虽也隨著眾人说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离宝玉左右。
但见宝玉初时还有些怔怔的,眉宇间带著几分难得的沉静,似是尚未从方才那词的意境中全然脱出。
黛玉见他这般,便拈了块新巧点心递过去,轻声说了句什么
探春也在一旁凑趣,宝釵则温言点评著席上一道佳肴的滋味。
不过片刻,宝玉便被姊妹们环绕著,眉眼间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说笑如常,全然不见半分倦怠慵懒之態。
贾琰看在眼里,目光在宝玉身上停了片刻,隨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他心下已有计较,便趁著眾人说笑间隙,以手扶额,面上適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转向尤氏与秦可卿,语气温和中带著些许歉然:
“珍大嫂子、蓉哥儿媳妇,许是方才多饮了两杯,又被这日头一晃,竟有些睏倦上头。可否借府上清净处稍歇片刻?“
贾琰刚表露出些许不適,一旁黛玉便蹙起了烟眉,轻声问道:
“可是方才酒喝急了?还是身上哪里不自在?”
宝釵也温言劝了句:
“若是乏了,莫要强撑。
连探春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秦可卿已笑著起身,柔声道:
“林姑姑、几位姑姑且放心,必是方才在风口里站久了。我这就送琰三叔去厢房歇息。“
说著便唤了宝珠、瑞珠並两个婆子,亲自引著贾琰往內院去。
她言语妥帖周到,又亲自安排,眾人便也放下心来。
秦可卿遂唤了两个贴身大丫鬟宝珠、瑞珠,並两个稳妥的婆子,亲自引著贾琰往內院去。
至一处收拾齐整的客房,贾琰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內陈设,最后落在那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上,微微摇头:
“这里太过板正,反倒让人拘束。“
与他想要探寻的那份与太虚幻境可能相连的“引子”相去甚远。
一个婆子闻言,忙笑道:
“三爷若嫌这里不好,那边还有间小书房,也极清净的”
秦可卿却嫣然一笑:
“要不,就请三叔到我屋里去罢,我那里便是仙人也住的!“
见婆子面露难色,秦可卿不以为意,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身旁身形頎长、但面容犹带稚气的贾琰,笑道:
“噯哟!他才多大年纪?就忌讳这些个!怕是不知道,三叔比宝二叔还小著两岁呢?”
贾琰默然不语。
於是,眾人便簇拥著贾琰,进了秦可卿的臥房。
刚一踏入,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入鼻端,非兰非麝,幽静绵长,让贾琰精神为之一振,又隱隱觉得这香气似乎能牵引神魂。
他定睛打量,但见:
屋內陈设,一眼望去,便觉与別处不同,极尽工巧,却又不是一味的富丽堆砌。
地上设著宝镜,墙上悬著宝剑,梳妆檯上竟还摆著一只金盘,盘內盛著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另有如寿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无一不是大有来歷、暗藏典故的古物珍玩,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与古意。
更奇的是,墙上还掛著一幅《海棠春睡图》,画中美人慵懒,春意盎然,两侧掛著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墨跡犹新: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这词句意境,与这满室幽香、以及那些引人遐思的古物交织在一起,竟营造出一种恍如隔世、迷离惝恍的氛围。
贾琰心中凛然。
这房间果然不简单。
这些陈设,看似隨意,实则每一件都仿佛一个坐標,一个印记,隱隱与某个特定的、超越凡俗的所在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尤其是那甜香与对联,让贾琰有些熟悉,正是那太虚幻境之意。
“三叔觉得这屋子可还使得?”
秦可卿笑问道,声音在这特定的空间里,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额外的柔媚。
贾琰压下心头悸动,面上只作平常,点头道:
“这里很好,劳烦蓉哥儿媳妇费心安排了。”
秦可卿见他满意,便吩咐宝珠好生在外伺候,又亲自整理了榻上的引枕、纱衾,这才带著瑞珠和婆子们款款离去。
房门轻掩,贾琰独自立在《海棠春睡图》前
却说梦坡斋內,檀香裊裊,谢观应正斜倚在窗下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古玉,目光似透过窗欞,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自这位谢先生入驻以来,贾政几乎日日都要来此坐上一时三刻。
起初是因看不透此人深浅来意,存著几分试探与结交之心。
但相处日久,他便被谢观应那看似隨意、实则字字珠璣的谈吐,以及深不可测的见识所折服。渐渐地,连他素日里与那些清客相公们閒谈论画的兴致也淡了,一有空閒便想来此请教。
更令他惊喜的是,在这位谢先生偶尔几句看似不经意的点拨下,他停滯了十数年的武道修为,那坚若磐石的瓶颈,近日竟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让他对谢观应愈发敬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刻,贾政手中紧紧攥著一纸诗笺,正是方才小廝从东府急急送来的,上面誊抄著贾琰方才在梅园所作的那闋《卜算子·咏梅》。
他步履匆匆地走进斋內,脸上犹带著难以平復的激动与震撼。
“谢先生!”
贾政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他將诗笺双手奉上:
“您快请看,这是犬子贾琰方才在东府梅园即兴所作!”
谢观应慵懒地抬了抬眼,並未立即去接,反而先打量了一下贾政的神色,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微一勾,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拈过那页薄纸。
贾政在一旁按捺不住,几乎是带著颤音复述起来: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谢先生,您说这这真是琰儿他能写出来的词句么?”
他既是难以置信,又难掩作为父亲的骄傲与困惑:
“这气象,这格局晚生读罢,只觉满口余香,心胸为之一阔,却又却又觉得这不似少年人口吻,倒像是歷经沧桑、看透风云之辈,方能有的豁达!”
谢观应目光在诗笺上缓缓扫过,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玩味。
他並未直接点评诗词本身,反而將诗笺轻轻置於案上,抬眸看向心绪难平的贾政,语气平淡:
“存周啊!”
他向来直呼贾政的表字:
“你需知,这世间有些人,生来便不能以常理度之。琰儿此词,有帝王之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