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那喧囂街巷,贾环跟在贾琰身侧,两只眼珠子却不住地往贾琰身上溜。
方才那竹筷飞射的场面,真真把他给镇住了。
他咂咂嘴,紧赶两步,凑到贾琰身边,扯著嗓子问道:
“琰哥儿,刚才那起子混帐行子,究竟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牛?青天白日的就敢就敢拉扯扯扯!“
说著说著,那股子噁心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贾琰见他这般形容,唇角微扬,淡淡道:
“若我没猜错,那人倒与咱们家沾亲。“
“啊?“
贾环猛地剎住脚步,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哪有这样的亲戚!既是亲戚,你你还用筷子钉他脚底板子?”
贾琰见他这反应,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
“那他方才扯著你手要亲近时,你待如何?“
“我恨不得剁了他的爪子!“
贾环立刻炸了毛,挥著拳头比划:
“琰哥儿,你是没闻见,那股子腌臢气呛得人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他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那便是了。”
贾琰笑意微深,继续往前走:
“有些人,即便是亲戚,该打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贾环听得这话,忙不叠凑得更近,扯著贾琰的袖子追问:
“琰哥儿,你快与我说说,到底是哪门子破落户亲戚?“
“金陵薛家。“
贾琰语气平淡:
“二太太娘家妹子的独子。“
“太太的亲戚?“
贾环先是一愣,隨即拍手跳脚地笑起来:
“哎哟喂!打得好!打得好啊!“
他乐得见牙不见眼,活脱脱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既然是太太那边的亲戚瘩,还是个这等下流种子,那可真是打轻了!回去见了老爷,我定要好好说道说道,这薛家野牛是个什么货色!”
他这般又骂又笑,分明还是个孩子心性,那点子幸灾乐祸全写在脸上,至於打了太太亲戚,王夫会不会恼怒,且不说贾琰,如今,便是贾环也不是那么惧怕了。
暂不提贾琰与贾环在外之事,荣禧堂东边厢房房內。
这里本是贾政日常起居歇息之所,此刻气氛却有些凝滯。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楠木椅子上,手里虽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她面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焦急,正对著在屋內踱步的贾政说道:
“老爷,方才得了准信,妹妹一家已到京了,船就泊在码头上。可蟠儿那孩子,不知怎的,竟在街上与人起了衝突,见了血,被京兆府的差役给给带走了!这、这初来乍到的,就惹上官非,可如何是好?妹妹在船上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儿!老爷,您看这事” 贾政猛地停住脚步,霍地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色。
他近日因家族前途、谢先生之事本就心绪不寧,烦闷异常,此刻闻听这等消息,更是火上浇油。
“如何是好?”
贾政声音带著薄怒,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夫人:
“你问我如何是好?我倒是要问问薛家是如何教子的!那薛蟠,在金陵为了个丫头就闹出人命官司,这才巴巴地躲到京里来!原指望他经了些事,能收敛些,这才到太安城几日?脚跟还没站稳,就敢在天子脚下当街行凶斗狠!他眼里还有王法吗?他以为这太安城是他金陵的薛家铺子,可以由著他胡作非为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这等不知死活、惹是生非的东西,让京兆府关他几日,煞煞他的威风才好!也让你和你那妹妹知道知道,纵子如杀子!若非看在亲戚情分上,我此刻便该亲自去府衙,请府尹从严惩!”
王夫人被贾政这一番疾言厉色堵得脸色发白,手中的佛珠捻得更急了,辩解道:
“老爷息怒!蟠儿年轻不懂事,许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他总是妹妹唯一的骨血,若是若是在牢里有个什么闪失,叫我如何面对妹妹?再者说,薛家与我们毕竟是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闹得大了,於我们贾家的名声也无益啊!老爷,好歹先设法將他保出来,再从长计议”
贾政看著王夫人那副一心只顾及王家姐妹私情和表面名声的模样,心中更是失望。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些內宅妇人,只知维护自家亲戚,何曾真正想过家族如今如履薄冰的境地?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岂是一个薛蟠能比的?
他重重地坐回太师椅上,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著不耐:
“够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去安排人接你妹妹母女进城安置,就住在梨香院吧。至於薛蟠”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
“让璉儿去京兆府打点一下,问问情形。但切记,不可过分张扬,更不可仗势压人!一切依律而行!若他果真犯了王法,该受的教训,一样也少不了!”
荣庆堂內,药香氤氳。
贾母靠在暖阁的引枕上,闭目养神。这月余来的“静养“,实则是在强提著一口浩然气。
到了她这个年岁,原该是含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可这些日子,心头却像压著块巨石。
她本想著,有她在一日,贾家这艘大船总还能稳稳地漂著,即便她闭了眼去了,凭著她的体己和国公府最后的余荫,她的宝玉,总还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閒人。
可如今她微微蹙眉,只觉得胸中那口气越发滯涩。
她这把老骨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靠著一颗颗名贵药丸吊著元气。
她得撑住,无论如何,真到了那天,便是拼著老命也得为宝玉撑出一条活路来。
鸳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榻前低声道:
“老太太,金陵薛姨太太一家到了,船泊在通惠河码头,尚未下船安置。”
贾母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外头的事,不是有政儿在料理?“
鸳鸯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薛家大爷在街上与人起了爭执,被京兆府带去了。“
贾母倏地睁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
又是这等不安分、惹是生非的!
她重重嘆了口气,仿佛要將满腹的烦闷都嘆出去。
“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