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方过,神京城又覆了一层新雪。
荣禧堂后的那间小佛堂內,香菸裊裊,寂静无声。
正是前日王夫人亲手所赐,只道他身子孱弱,在此处读经最是养性寧神。
佛龕上的菩萨低眉垂目,慈悲而淡漠。
窗欞漏进些风,吹得经页窸窣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著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指尖在积了薄尘的案上无意识地划著名。
他来此世已十一载,读得最多的便是佛经。
自六岁开蒙起,嫡母赏下来的多是这些。
每回总是温言劝他:
“你身子单薄,不宜劳神。这些经文最是养人,好生读著,於你有益。”从《金刚》到《法华》,从《心经》到《楞严》,正房赏下的经卷堆了满架,旁的竟是一本也无。
周姨娘私下也嘆过:
“哥儿若是能读些正经书“
只是话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贾琰心下明白,嫡母这般安排,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一个体弱多病的庶子,读经养性,再妥当不过。
便是老爷偶尔问起功课,见他满口禪机,也只得摇头作罢。
“琰哥儿!琰哥儿!“
佛堂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嚷声,打破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寧静。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贾环来了。
果然,佛堂的门帘“啪”地被一把掀开,冷风裹著个锦衣少年闯进来,带进一阵雪沫子。
“嘖!又窝在这冷颼颼的地界看这些劳什子!”
贾环几步上前,一把抽走他手中的经卷,瞥见封面就皱起鼻子:
“太太也真是,尽赏这些玩意儿,真真要让你当和尚不成?”
贾琰抬起眼,轻声问:
“环哥儿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前头热闹著呢!“
贾环得意地扬起下巴,身上崭新的宝蓝缎面貂裘在在这素净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扬州来了个林姑娘,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环三爷我好心,特来叫你过去开开眼!”
说著就来拉他的手,触到指尖冰凉,又嫌弃地甩开:
“这鬼地方,比外头还冷!怎的也不生个火盆?”
他嘴里抱怨著,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个手炉塞过来:
“喏,太太前儿赏我的,先借你用用。赶紧的,別磨蹭!”
贾琰握著手炉,暖意顺著掌心蔓延开来。
这是上好的黄铜雕手炉,盖子上鏤著莲纹样,他平日里用的那个透著一股子香火味的旧手炉不知强了多少。
“多谢环哥儿。“
他轻声道。
贾环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眼睛却瞟向佛龕旁那几摞厚厚的经书:
“读这些有什么趣儿?难不成真能读出个功名?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低落下来;
“不是太太养的,横竖比不过宝玉的。“
贾琰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案上经卷,轻声道:
“万般皆是缘,强求反成障。读书也罢,功名也罢,不过都是镜水月。倒是环哥儿这般真性情,才是难得。”
“快些快些!”
贾环似懂非懂,但也听得出来是好话,那点低落立刻拋到脑后,恢復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拽著他就往外走:
“去晚了就没的热闹瞧了!”
至贾母院时,宴已过半。
贾环大剌剌往前头挤,贾琰却悄悄在后头寻了个角落坐下。
周姨娘早已到了,见他来,忙使眼色让他到身边坐下。
抬眼望席间,但见满堂锦绣,珠环翠绕。
正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穿一身月白綾袄,外罩淡青斗篷。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正应了那句“閒静时如姣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这便是林黛玉了。
贾琰正看得出神,忽觉有人捅他胳膊,却是贾环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挤在他身边坐下。
“瞧见没?”
贾环凑到他耳边低语:
“那就是林姑娘。听说她母亲没了,才来投奔外祖母的。”
贾琰望著那少女,忽然轻声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环“噗嗤“一声笑出来:
“琰哥儿!你又胡说!你几时去过扬州?“
贾琰却不理会,自顾自道:
“虽没见过,却看著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別重逢的一般。“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被邻近的几桌听了去。
邢夫人淡淡瞥了一旁王夫人一眼:
“琰哥儿这是在你佛堂里读经读魔怔了?说的什么胡话!”
王夫人眉头微蹙,面色寡淡,唇角却仍噙著笑:
“琰哥儿体弱,许是又犯了癔症,糊涂了。”
眾人皆笑,只当是痴话。
贾母更是搂著黛玉道:
“好孩子,別理会这些,你琰弟是读书读迂了。“
正说笑著,忽见宝玉穿著大红金蟒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笑嘻嘻地闯进来。
他一眼瞧见黛玉,顿时怔在原地,半晌方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席间顿时静了下来,只有贾母笑道:
“又胡说了!你何曾又见过?“
宝玉便接著道:
“虽然没见过,但是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就当是久別重逢。”
贾琰心下一紧,知道重头戏来了。
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笑过贾琰的眾人,此刻都呆住了。
这两句话,竟与贾琰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贾琰垂眸不语。
王夫人的脸色虽还带著笑,面色却是寡淡了几分。
贾环猛地扯了扯贾琰的袖子,低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宝玉要说什么?“
宝玉却浑然不觉,又拉著黛玉问长问短,忽想起什么似的,笑问道:
“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黛玉细声答不曾有。
那宝玉顿时发起痴狂病来,摘下那劳什子就往下摔,哭道:
“什么罕物,人的高下都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屋人都慌了神。
贾母搂著宝玉心肝肉儿地哄,王夫人急得念佛,凤姐儿忙著打圆场。
贾环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扯著贾琰的袖子低声道:
“你瞧宝玉那模样,真是笑死人了!“
混乱中,那玉直往黛玉脚下滚去,黛玉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嚇得脸色煞白,娇弱的身子晃了一晃,眼看就要栽倒。
贾琰下意识起身欲扶,心念电转间,却见那玉正滚至眼前,莹莹泛著微光。
他不知何时已倏然起身,猿臂轻舒,眾人只觉眼前一,那方坠落的通灵宝玉竟已稳稳落在他掌心。
触手温润,竟不似寻常玉石,反倒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那一瞬间,似有万千迷离景象在脑海中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