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原本有些空洞的眼底也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缝绻之意,声音都放轻了些许:“而且————不瞒林公子,我不日便要成婚了。
她————已有身孕在身,待到战事稍歇,办喜筵之时,林公子定要前来喝杯喜酒。”
成婚?喜筵?
林清昼听着这番话,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顾衍的性格大变暂且不提,公孙家老祖漠垣真人刚刚仙逝,举族皆哀,正值风雨飘摇之际。
他作为与公孙家关系密切的新晋筑基修士,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大张旗鼓地办婚事?于礼不合,于情更加不合。
而且,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玄丹司三年的明争暗斗,秘境中的强取豪夺。
眼前之人,看似是顾衍,记忆却出现了某种偏差或修饰,性格也变得温吞陌生。
林清昼心中思虑万千,面上丝毫不显,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恭喜道友双喜临门,若有闲遐,到时定当叼扰。”
又客套寒喧了几句,再次确定眼前这个顾衍确实神智有缺后,林清昼便借口丹炉还需看顾,告辞回到了自己的丹室。
石门关闭,隔绝内外。
林清昼背靠着冰凉的石门,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炉火,眼神幽深。
顾衍未死,却状态诡异,命数几近于无————甚至生机也有逸散之感,恐怕大限将至,他自己却丝毫未觉。
正思忖间,一道青影翩然掠过眼前。
林音似乎在欢迎他归来,轻盈地在室内盘旋一周,尾羽划过优美的弧线,便要如同往常一般,落向他肩头。
就在它即将栖落之际,林清昼却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锁定了它,轻声道:“你应该会说话吧。”
那青影骤然一僵,盘旋的姿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下落,最终轻巧地停在了林清昼伸出的右手上。
仰着头,用那双纯净无辜的青色眼眸望着他,发出几声婉转却无意义的轻鸣,似在询问。
林清昼没有理会它的伪装,右手将它托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眼神沉静,语气笃定:“我并非在试探,青鸾贵裔,血脉尊崇,岂会至今仍未炼化横骨,口不能言?”
掌中的青鸟彻底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任何鸣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默然良久,一道声音轻轻响起,那声音清澈悦耳,如溪流漱玉,风拂银铃,带着一种天生的高贵与雅致,却难掩其下的些许局促。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林清昼听着这动听的女声,一时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回话。
就算不提那浓郁的命数,就这种伪装水平,也就只能骗骗林清鹤那种心思纯粹、又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他看着掌中瞬间有些僵硬的青鸾,还是无奈解释道:“旁的就不说了,你恐怕没真正了解过清音鸟这种灵禽吧————至少,没长久相处过。
清音鸟天性最喜歌唱,十二个时辰里,有七个时辰都在啼鸣不止。
如今大半年了,除了主动和你交谈,我听见你出声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多是短促的单音,这般沉默,岂是清音鸟的习性?”
“原来如此————我确实未曾久居清音鸟群中,只是远远观察过几次形态飞行——但我对清鹤,绝无半分恶意!”
她语气急切地补充道,似乎生怕林清昼误会。
林清昼神色缓和了些,语气慢了下来:“这我自然相信,否则也不会过了半年才来与你闲聊。
林家与凤仪宫世代交好,渊源可追朔至老祖尚在赤寰宗求道之时,家中至今仍有长辈在凤仪宫中做客,情谊深厚。
我只是好奇————你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
林清昼眼神中有些疑虑,他确实有些想不通,论修行资源,林家虽为一方巨擘,但拍马也难及凤仪宫十分之一。
若论命数气运,它自身所负,也丝毫不逊于林清鹤。
这回轮到林音沉默了,那双清澈的青色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片刻后,她才轻轻回应,声音里带着坦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凤仪宫————我听着很亲切,但却从未去过,我没有骗他,也————没有骗你。
我是真的在遇到清鹤之后,在与他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才慢慢听懂了你们的语言,逐渐学会了如何像如今这样交流————并非一开始就会。”
“什么?”
林清昼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关于林音的身份,他暗自揣测过很多次,甚至怀疑过是某位紫府鸾鸟涅盘重生,万万没想过居然真的会有野生青鸾。
他仔细感知着林音如今收起伪装后,身上那纯净而浓郁的青鸾血脉气息。
这绝非寻常混血后裔所能拥有,且鸾凤之属向来团结护短。
血脉如此精纯的子嗣,若是走失,凤仪宫恐怕早已掘地三尺,闹得天下皆知,绝无可能如此平静。
况且,以林家与凤仪宫的关系,若真有此事,合黎真人必会通知宫主。
难道真是极为罕见的血脉返祖?天地间自然孕育出的新一代青鸾?
林清昼眼神中的狐疑更深了几分,追问道:“即便如你所说,那在你学会言语之后,为何不立刻向清鹤表明身份?一直隐瞒至今,是为何故?”
林音再次陷入沉默,翅膀微微收拢,显得有些无措。
她在学会人言后,今日还是第一次开口,并不擅长解释,良久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我怕————怕你们知道我不是普通的鸟儿后,就会讨厌我,疏远我。也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委屈和怯意。
林清昼确实没想过会是这种走向,有些无奈,只道:“你与他相处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他的性子吗?
他心思单纯,待人以诚,最是看重情谊。
你若是坦诚相告,他或许会惊讶,但绝无可能因此厌恶你。”
林清昼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但反之,你若一直隐瞒,等到将来他自行发现,以他的性格,或许不会记恨,但一定会感到伤心和失望。
这种因欺瞒而产生的隔阂,才是最难弥补的。”
林清昼看着林音微微颤斗的羽毛,继续道:“何况,无论你来自何方,既走上修行之路,有些事便是避不开的。
你身负青弯血脉,筑基之后,无论如何,都必然需要回归桐仪林一趟。
那里不仅是天下羽族的圣地,更有最适合你的传承和环境,能指引你真正踏上青云之路,发挥你的血脉潜能。”
以及最重要的————挣脱命数束缚。
“我不要去!”
林音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扇动翅膀,从林清昼掌心飞起,绕着他焦急地飞了两圈,声音中带着几分抗拒:“我不要离开!我不要去什么桐仪林!”
林清昼耐心解释道:“并非是要赶你走,更非要求你永远留在那里。
但至少一段时间内,你需要回去接受属于青鸾的传承和教导。
这是你未来道途不可或缺的一环,唯有在那里,你才能真正明悟自身血脉、
接受传承,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仅凭本能修行。”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空中盘旋的青影:“这对你至关重要。”
林音缓缓落回桌案上,垂下头,瑰丽的翎羽似乎都失去了些许光泽。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极轻的声音道:“我————明白了,等清鹤回来,我会找机会与他说清楚的。”
林清昼这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丝鼓励的笑意:“如此便好,放心,他绝不会真的怪你。”
他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继续照看丹炉,留给林音独自思考的空间。
林清昼凝视着跃动的炉火,眸底映着明明灭灭的光影,心中诸般念头随药液翻腾。
近来所遇奇异之事颇多,顾衍之变已属反常,林音身上的谜团也远比他预想的复杂。
这半载间,他翻阅了族中所有关乎瑞记载的秘卷古籍。
命数之子,究其根本,实乃天地瑞炁流转间附生的异象。
据古卷零散记载,在古时,并无这等自出生便被命数紧紧缠绕、福缘滔天亦如囚徒之人。
一切变化,似乎都始于那位执掌福德、造化众生的仙君证得无上大道之后。
彼时,这份眷顾纯粹而无暇,是天地钟爱的体现,同样并无那命定之事与命终之地的残酷枷锁。
然自仙君远遁,不知所踪后,这无形的禁锢便悄然滋生,愈演愈烈。
更令他在意的是,所有典籍,即便只是百年前的记载,也从未提及这等命数眷顾会降临于妖族之身。
福德仙君本为人族,此等异象源于其道,眷顾人族自然理所当然,故而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觉得异样。
林清昼眼中光华内敛,晦暗不明。
他原以为林音身上缠绕的命数与气运可能是凤仪宫的某些庇护手段,如今看来————此念浅薄了。
这绝非简单的个体现象,恐是管窥鑫测,只见一斑。
其背后所牵扯的,或是更深邃、更宏大的天地机理之变,远非他如今所能探究。
只是族中数百年来一直在收束气运,所图甚大,只希望谋划不要受此影响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