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休整在紧绷的气氛中流逝。
随着主持的带领下,最终轮的二十名丹师被引至玄丹司外一处更为开阔的地界。
此地呈环形,四壁无窗,却有一缕缕艮土灵机自地缝渗出,带着前日那位土德修士道陨后的馀韵,沉厚如山。
三位筑基丹师高坐台上,林清昼认出其中一位名为邹严,本是邹家如今的顶梁,也是正恩叔父的老丈人,这几年来自己前去请教过不少次。
二十座品质上乘、铭刻着稳固阵纹的黄铜丹炉分列其中。
每个丹炉旁,都放置着一只桃木盒,盒面嵌着玄丹二字,封口处一道淡金符录,未揭先闻其香。
林清昼行至炉前,指尖轻挑,符录自落。
盒盖无声滑开,五件灵物静静躺在黑色绒垫上
幽蓝重水:一滴重水被封在冰魄晶中,幽蓝发黑,观之如坠深渊。
月魄寒露:一缕银色液滴,悬于半空,自有月华流转,触之即散。
青灵槐蕊:一截青碧色槐蕊,细若柳丝,却生机盎然,似有风雷孕于其中。
艮山稀土:拇指大小的土块,表面天然生成山岳纹路,沉重如山,气机内敛。
狐尾花:形似百合,粉白花瓣边缘却生有细若狐毫的银纹,花心处一点朱红,如一滴朱砂泪。
林清昼的视线掠过前四者,最终落在狐尾花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问这三年来,他对哪种灵植最为熟悉,那无疑是狐尾花,也是单提名字,就能让祁肖闻之色变的存在。
自从那次在狼齿隘口归来之后的三年内,每次祁肖接任务,林清昼都会笑着委托祁肖,帮他寻些狐尾花回来。
连同为幻属的其他类似灵植都不行,只要这一种,给出的理由自然是研发相关丹方。
而狐尾花本就稀少,生长周期又长,三年内能长出狐尾花的地方几乎都被祁肖寻了个遍,把他折腾的不轻。
林清昼之所以会这样做,一是让他的命数时刻处于激发状态,二来也是想帮祁肖意识到他自己身上的反常,狐尾花在近乎被他采空的情况下,依旧每次出门都能遇到。
当局者迷,命数之子想要挣脱束缚,脱离既定的命运安排,最先要做到的必然是察觉到自己身上那非同寻常的运势,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那些狐尾花,林清昼自然也不会浪费,这几年没少用来炼制丹药,甚至还第二次触发了非相之种的异变。
世间之幻,大致可分为魇幻,迷幻,梦幻,蜃幻,真幻五种。
可虽同属幻类,但其本质相差极大,像魇幻、迷幻是用不同手段在精神或识海中产生臆想,而蜃幻则更偏向于在现实世界制造幻影。
其中真幻一道更是借假成真的堂皇大道,在古时甚至曾出过道君。
其中差异,在幻修眼中不比水德与火德之间的小。
狐尾花无疑属于蜃幻,借迷雾光影,化虚为景,制造幻觉。
林清昼心念流转,目光扫过箱中灵物,关于丹方的构想已在心中逐渐成型。
他抬眼,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顾衍。
只见顾衍打开玉盒后,眼中精光爆闪,脸上瞬间浮现出狂喜之色。
甚至没怎么仔细推演,便毫不尤豫地抓起那几种灵物,投入丹炉,引动地火,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显然,他多半曾获得过一张能利用这几种灵物成丹的丹方,林清昼完全不觉奇怪,甚至有几分失望。
林清昼垂目,收回视线,青元灵力轻轻抚过桃木盒沿。
丹室无风,他却听见一缕极细的水声。
不是来自幽蓝重水,而是他身上那一点弱水真意,正与地缝渗出的艮土灵机遥遥相和。
命理丹道,常借周遭环境中的灵机与位格。
下一瞬,青元灵力自掌心涌出,却未直接注入丹炉。
而是先绕室一周,将那弥漫空中、沉厚如山的艮土灵机丝丝抽引,化作点点暗黄光屑,再被那弱水真意裹挟,凝成拳头大小的虚壳,将其投入炉中。
其形若山,其质若水,山浮水上,水绕山行,正是《大荒幻典》中所载蜃楼初胚。
林清昼神色不动,抬手将幽蓝重水弹入炉底,冰魄晶碎裂的刹那,一缕黑水如墨龙翻身,化作山腹暗河,在炉中潺潺而没。
紧接着,月魄寒露滴入,银辉炸开,化作一轮冷月悬于山巅,寒光照影,影随水动。
青灵槐蕊被他指尖一捻,化作青碧风雷,缠绕山体,似古槐在风中低语,又似雷音劈开迷障。
艮山稀土并未入炉,而是被他当做印泥,在丹炉内壁刻下一道道山岳纹,每一道纹路落成,便有一缕天地间的艮土灵机渗入炉内,与其交汇,化作地脉。
狐尾花最后才动。
林清昼并未直接投入,而是将其置于掌心,以灵力催发。
粉白花瓣片片飞起,边缘银纹化作细若游丝的蜃气,在空中勾勒出一只闭目假寐的六尾妖狐。
妖狐睁眼,一滴朱砂泪自花心滴落,坠入炉内,正落在山月中央。
“咚——”
一声似远似近的鼓音,自丹炉深处响起。
林清昼猛然合拢双袖,掌心青焰化作碧火,却不灼烧,只将整座蜃楼轻轻托住,送入炉腹。
火焰温度骤降,如冬夜霜降,炉壁却渗出细密水珠,每一滴都倒映出一座微缩山影,山影又随水波碎裂,化作万千狐影,倏忽聚散。
君臣佐使,于此刻彻底颠倒——
狐尾花之幻非为君,反成诱敌之饵。
幽蓝重水之渊非为臣,反成载念之基。
月魄寒露之清非为佐,反折照心之镜。
青灵槐蕊之雷非为使,反化破局之刃。
唯有那源自神通的弱水真意高悬,如帝星孤照,至阴至重,统御万幻之变。
弥漫天地的艮土灵机伏脉炉底,似山河暗拱,至厚至稳,承载虚界之实。
一君一臣,一虚一实。
蜃幻之生,多依托于水土二德。
水无常形,变幻莫测,是为幻之母;土育万物,承载虚实,是为幻之基。
水德至阴,土德至厚,阴以幻生,厚以幻载,二者相合,竟在炉内演化出一方虚界。
山非山,水非水,狐非狐,唯馀一点真形,悬于有无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