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结束时,已是正午十二点。
金陵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路都泛著一层虚幻的热浪。
在林允寧將身后那片哀鸿遍野甩开后,他没有跟著梁立峰他们回招待所,而是在校门口拦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计程车。
“师傅,去金陵大学南苑正门,谢谢。”
早在几天前,他就和陈正平约好了见面。
对於这位师兄,和他后面所代表的那一片物理学的新天地,林允寧一直怀有著巨大的兴趣。
此行来金陵,除了参加数学和物理两项竞赛之外,这便是他最重要的一个行程。
说实话,如果不是吴建波提前告诫过他绝对不许提前交卷,林允寧早就撒丫子跑了。
车窗摇下,带著热气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考场里那股混杂著汗水和油墨的沉闷味道。
林允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意识却沉入了那片幽蓝色的光幕。
【结算奖励:模擬时长190小时!】
【模擬时长剩余:552小时30分钟】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念如电流般下达指令。。”
在真正模擬学习“理论力学”之前,他需要为自己准备好所有的数学工具。
【模擬器启动,注入模擬时长:552小时30分钟!】
【第50小时,你完成了对『线性代数』的系统性攻关。你不再將矩阵视为单纯的数字表格,而是理解了其『线性变换』的几何本质。特徵值与特徵向量在你眼中,化为空间变换中那些『不变的轴』,行列式则是变换带来的『体积缩放率』。】
【第120小时,你深入『多元函数微积分』。梯度、散度、旋度不再是孤立的算符,而是描述一个『场』在某一点『最陡峭的坡度』、『源的强度』与『涡的强度』的物理图像。
【第180小时,你掌握了高斯公式、斯托克斯公式等核心工具。你震惊地发现,这些看似复杂的积分变换,其本质都是『边界上的求和等於內部总和的变化率』这一哲学思想在不同维度下的数学体现。!】
【模擬时长剩余:372小时30分钟】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和弦铃声將他从思维的深海中拽回现实。
是陈正平。
“喂,林师弟,考完了吧?感觉怎么样?”
“还行,”
林允寧的声音带著刚从深度思考中抽离的沙哑,“刚出考场,正往金大这边来。”
“太好了!那个实在抱歉啊师弟,”
电话那头的陈正平声音急促,背景是各种仪器的蜂鸣声,“我这边实验出了点小状况,还得一会而才能做完,我现在人离不开,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去。
“我让我一个同学先去接你,叫李默,他会在金大南门对面的『新概念咖啡店』等你。你先跟他聊,他也是我们组的,我忙完马上就到!”
“行,没问题。”
掛了电话,计程车正好在金陵大学古朴的南苑前停下。
对面,一家名为“新概念”的咖啡店,有著一面巨大的玻璃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咖啡豆烘焙香气和微弱冷气的气流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大多是金大的学生。
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玩《魔兽世界》,有人在小声討论著gre的红宝书。
林允寧环顾一圈,没有看到有人朝他招手。
他给陈正平发了条简讯:“到店了。”,然后隨手將手机扣在桌上,目光四处踅摸。
最终,他的眼神定格在了靠窗的一个单人卡座上。
那里坐著一个年轻人。
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穿著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头髮剪得很短,显得很乾练。
他的面前,没有笔记本电脑,只有一叠厚厚的、列印出来的英文稿件,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批註。
远远望过去,上面的各种图像图表,看起来好像是一篇未完成的物理论文。
林允寧心中一动,在这里会写物理论文的,没准儿就是陈正平口中的“李默”师兄。
他端著一杯冰美式走过去,正要开口询问,眼角的余光却先扫到了那人摊开的稿件上的一张图。
那是一张声子色散曲线图。
图本身画得很漂亮,但其中一条从布里渊区中心Γ点出发的声学支曲线,在频率为零的地方,却並不老实,像一个急於起跑、偷抢了半步的短跑运动员,微微向上“跳”了一下。
林允寧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角落里,足够让对方听见。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锐利而清澈:
“同学,你找人?”
“不好意思,我在等个同学,”
林允寧指了指那份稿件,语气很客气,“只是无意中看到这张图Γ点这三条声学支,好像不应该这么『起跳』吧?” 年轻人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將那张图又拿近了些,仔细端详:“起跳?”
这个词用得很口语化,並不是科学术语,但却异常精准。
他下意识翻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林允寧指的是什么。
作为常年跟第一性原理计算打交道的人,他当然知道声学支在Γ点必须为零。
但他没想到,这个细节,会被一个路过的、穿著高中校服的少年,一语道破。
年轻人没有立刻表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林允寧。
那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看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猎物。他决定再多看几眼。
“哦?你说说看,为什么不该『起跳』?”
他的语气平淡,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考校。
“因为整体平移,不应该有回覆力。”
林允寧没有被他学者般的气场嚇住,反而很自然地进入了一种纯粹的学术討论状態。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小方块:
“您想,如果把一整块完美晶体,作为一个整体,在空间里平移一小段距离,它內部原子间的相对位置没有变,所以不应该產生任何把它『弹』回原位的力,对吧?所以,对应这种整体平移的振动模式——也就是那三条声学模——它们的振动频率,在长波极限(也就是Γ点),必须严格为零。”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个图一上来就『抬头』,我猜,要么是计算力常数的时候,atic su rule,也就是as的约束没加好,导致数值上有误差;
要么,就是在用傅立叶插值法生成色散曲线的时候,没有对Γ点做专门的修正。”
年轻人目光从图移到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像在重新对焦:
“你是高中生?春江七中?不是本地的?”
“是春江县的”
林允寧笑了笑,“啊,我可能看错了,您別介意。我之前看文章,偶然见过asr这个词,就记住了。”
“asr”
年轻人重复了一遍,拇指在稿件边缘有节奏地轻敲著。
他当然知道林允寧说得完全正確,甚至连可能出错的两个技术环节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只是好奇,这些知识,是怎么进入一个高中生的知识库的。
“那你觉得,这种问题该怎么修正?”
他继续问道,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型的博士生面试。
“两个快手法,”
林允寧伸出两个指头,“一是在实空间,把力常数矩阵的每一行强行做个『行和归零』的后处理,再重新计算动力学矩阵;
“二是在倒空间,直接对Γ点的动力学矩阵做个投影修正。
“具体公式我不记得了,但原理就是把那些不该有的『整体平移』分量给扣掉。
“反正都是常规操作,应该不影响他文章里主要討论的那些光学支。”
年轻人的眉梢,缓缓扬起。
他把稿件轻轻一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笑容里,是发自內心的欣赏。
“你说得完全正確。”
他点了点头,“我正在审这篇稿子,刚看完他自称的亮点部分,还没来得及去计较这些计算细节。
“你这一句话,倒是省了我不少交叉核对的工夫。”
“您是审稿人?”
林允寧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班门弄斧了,赶忙道歉,“那我更不该乱插嘴了。”
“没事,”
年轻人摆了摆手,眼神里带著强烈的好奇,“我姓韩。你今天是来参加物理竞赛的?”
“林允寧。”
他报上名字,“刚考完初赛。”
“林允寧”
韩至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挺有意思的。你怎么会想到,看一张图要先去检查Γ点?”
“感觉。”林允-寧的回答简单而真诚,“先看系统最基本的对称性有没有被破坏,那些地方,最容易露馅。”
“先看对称性”
韩至渊咀嚼著这句话,眼中的欣赏几乎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著眼镜、气喘吁吁的研究生冲了进来,四处张望,最终锁定了穿著校服的林允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是林允寧吧?
“我是李默,陈正平的同学,刚才实验室的伺服器宕机了,我处理了半天才弄好,让你久等了!”
李默说完,才注意到林允寧对面的韩至渊,瞬间嚇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立正站好,结结巴巴地喊道:
“韩韩老师!您您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