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孤寂清冷。
裴淮宸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留在这空旷压抑的殿阁内。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唯有书房角落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头,更添烦躁。
裴淮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边关军饷调拨的紧急奏章,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未曾动过。
烛台上的蜡烛燃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凝固成扭曲的型状,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他闭上眼,是刚刚坤宁宫的画面:
母后揽着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为女儿未来筹谋的口吻说: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你表哥也u是为你好。”
嫁人。
嫁给别人。
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为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她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将与另一个男人紧密相连,而与他裴淮宸,再无瓜葛……
他无法忍受!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让他几乎要失控发狂!
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不受控制的关注,那些因顾文远而起的滔天怒火,那些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妹之情。
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裴淮宸,大晏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一直视为妹妹的姑娘,生出了爱意。
是的,他爱表妹。
裴淮宸一旦下定决心,行动之迅捷果决,远超常人想象。
隔日,给皇后请安后,他并未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理政的养心殿求见。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通常太子应在东宫处理政务或与朝臣议事。
“儿臣参见父皇。”
裴淮宸入内,行礼如仪,但眉宇间那份不同于往日的郑重与隐约的锋芒,让阅人无数的皇帝微微抬了抬眼。
“平身。宸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放下朱笔,靠向椅背,语气带着审视。
裴淮宸并未起身,反而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抬首直视皇帝,声音清淅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与镇国将军府宁馨表妹赐婚。”
养心殿内霎时一静。侍立在旁的几位内侍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
“哦?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你母后之前倒是与朕提过,朕也觉得馨儿那孩子不错。”
“只是……朕曾听闻过,你隐瞒身份……与那张家的女儿,似乎有些往来?”
裴淮宸心头一凛,知道父皇对京中动向并非一无所知。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
“张小姐确有诗才,儿臣欣赏其文墨,仅此而已,并无他意。”
“儿臣心中属意之人,自始至终,唯有表妹宁馨一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从前是儿臣愚钝,未能及早认清心意,以至于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让表妹受了委屈。”
“如今儿臣已然明了,此生非她不娶。”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馀地。
皇帝凝视着儿子,见他目光坚定,神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执拗,心知这绝非一时冲动。
裴淮宸见皇帝沉吟,知道需要更有力的理由。
他略微调整了跪姿,继续陈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淅,直指内核:
“父皇,儿臣恳请赐婚,亦是为我大晏江山社稷考量。”
“哦?此言何解?”皇帝挑眉。
“镇国将军府,一门忠烈,宁老将军为国捐躯,宁翊、宁珩一文一武,皆是国之栋梁,对我皇室忠心耿耿,此乃我朝基石。”
裴淮宸逻辑清淅,分析利弊,“然将军府手握兵权遗泽,树大招风,近年来朝中隐隐已有忌惮之声。”
“若能以婚姻联结,将宁家与皇室更紧密地绑在一起,一则能安宁家之心,彰皇室不忘功臣之恩义;二则,儿臣身为储君,娶宁家女为正妃,可向天下昭示父皇与儿臣对武将集团的信任与倚重,平衡朝中文武势力,避免猜忌内耗;三则,表妹体弱,若嫁入寻常人家,恐难周全。”
“入主东宫,有儿臣与母后亲自看顾,方是万全。”
“此乃于公于私,两全其美之事。”
他这番话,既有真情流露,更有政治权衡,将一个储君的远见与一个男人的私心巧妙结合,说得入情入理。
尤其最后提及宁馨体弱需人周全,更是戳中了皇帝对故人之女的怜惜。
皇帝看着自己最器重、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见他思虑周全,既能顾及私情,更不忘国事权衡,心中甚是欣慰。
他本就对宁馨印象极佳,觉得她品貌端庄,家世清贵,又与皇后亲近,是做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之前只是碍于儿子似乎另有心思,才未强行撮合。
如今儿子自己醒悟过来,主动求娶,且理由如此充分,他岂有不允之理?
“起来吧。”
皇帝脸上露出笑意,抬手虚扶,“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馨儿那孩子,朕看着她长大,确是个好的。与你,亦是良配。”
“这门婚事,朕准了。”
“儿臣谢父皇隆恩!”
裴淮宸心中大石落地,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郑重叩首。
皇帝当即唤来秉笔太监,口述旨意,为太子裴淮宸与镇国将军府嫡女宁馨赐婚,择吉日完婚。
圣旨用词褒奖宁家门第功勋、宁馨淑德,盛赞天作之合,恩宠溢于言表。
圣旨一出,率先惊动了中书门下,随即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朝野上下。
尤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朝臣们反应各异。
与宁家交好或属于武将一系的,自是欣喜振奋,觉得太子此举是向军方释放的强烈信号,有利于巩固边防与朝局稳定。
一些文臣或与宁家不甚和睦的,则暗中皱眉,觉得镇国将军府本就显赫,如今再出太子妃,权势未免过盛,但圣旨已下,且是太子亲自求娶,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
更多的人则是惊讶于太子的突然决定,这太子妃之位,没想到最终花落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