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揽月楼文会后,宁馨便让系统留意着着那个寒门学子顾文远的动向。
这日,系统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
【宿主,顾文远明日午时左右,会前往城南“墨韵斋”书肆,售卖其手抄诗集,换取银钱以补贴家用。】
“好。”
宁馨眸光微动。
她立刻起身,去了皇后宫中。
“姑母,”宁馨依偎在皇后身边,声音柔婉,“馨儿在宫里待久了,有些闷,想明日出宫一趟,去书肆买些时兴的画本子回来解闷,好不好?”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的宫务册子,看向她:
“出去走走也好。让常嬷嬷陪你去,多带几个侍卫。”
“姑母,”宁馨拉着皇后的衣袖,轻轻摇晃,“常嬷嬷是您身边得用的人,哪能为了这点小事离宫?”
“就让春桃陪着,再带上两个侍卫便够了。”
“馨儿只是去书肆挑几本书,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更不会乱跑。”
她眼神恳切,带着女儿家的娇憨,“那些画本子,我想自己挑嘛……”
皇后有些尤豫。
她担心宁馨的安全,想了想,又道:
“不如……让你表哥陪你去?他明日……”
“哎呀姑母,”宁馨立刻打断,语气带着点撒娇又懂事,“表哥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哪能总让他为了陪我这点玩闹小事眈误正事?”
“上次已经是破例了,这次馨儿自己去就好,保证乖乖的。好不好嘛,姑母……”
她软语央求,皇后最是抵挡不住。
再一想,儿子最近似乎在忙什么大案,确实抽不开身。
她终究是点了头,但还是仔细叮嘱:
“罢了,依你。但必须早去早回,不得在外逗留。挑好书即刻回宫,知道吗?”
“恩!馨儿记住了,谢谢姑母!”
宁馨满口答应。
第二日,午时刚过,宁馨便带着春桃和两名便装侍卫,乘着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来到了城南的墨韵斋。
书肆内光线明亮,书香混合著墨香。
宁馨正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架上的话本,眼角馀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走了进来,正是顾文远。
他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但背脊挺直,眼神明亮。
他怀中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到柜台前,对掌柜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叠字迹工整的手抄诗集。
“……掌柜的,您再看看,这价钱……”
顾文远的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家境贫寒,父母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供养他读书已耗尽全力。
他虽有才名,但无门路背景,科举之路漫漫,平日里全靠给人抄书、偶尔卖些诗文换些微薄银钱,才能勉强维持在京中的生计,甚至还想补贴一些家用。
此次因揽月楼文会小有名气,这手抄诗集或许能多卖几个钱。
掌柜的拿起诗集翻了翻,点头:
“诗是好诗,字也工整。只是……这手抄本,终究比不得刻印的,价钱嘛……”
就在这时,一个清悦柔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掌柜的,能给我瞧瞧吗?”
顾文远和掌柜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穿着淡雅衣裙的少女站在一旁,她戴着帷帽,轻纱只垂至鼻尖,露出了精致如玉的下颌和一张色泽浅淡却型状优美的菱唇。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份通身的气度,和惊鸿一瞥的侧影,已足以让人摒息。
顾文远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光晕开,一时竟忘了言语,待那少女微微抬起眼帘,帷帽轻纱后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不经意扫过他时,他只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掌柜的连忙将诗集双手递上。
宁馨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顾文远的诗风一如那日所见,质朴沉郁,关注民生疾苦,字里行间自有风骨。
她心中暗暗点头,合上诗集,对掌柜道:
“这诗集我很喜欢,买了。”
又转向春桃,“春桃,付银子。”
春桃应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银锭放在柜台上,远超一般手抄诗集的价格。
顾文远这才从愣神中惊醒,看着那锭银子,连忙摆手:
“不、不用这么多,小姐,这诗集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宁馨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银子,除了诗集的钱,还想劳烦公子一件事。”
顾文远抬头,对上她帷帽后那双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眸,心又跳快了几分,讷讷道:
“小姐请讲。”
“日后公子若再有新作,无论是诗集还是其他文章,可继续送到这墨韵斋来。”
“我会派人定期来取。”
宁馨缓声道,“公子才华不俗,莫要被眼前困顿磨去了锋芒。”
“这些,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的润笔之资。”
顾文远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秘却气度不凡的小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并非愚钝之人,知道这绝非简单的“买书”。
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宁馨的方向深深一揖:
“能得小姐赏识,文远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望。”
宁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让春桃包好那本诗集,又随意挑了几本时兴的话本,便转身离开了书肆,登上等侯在外的马车。
马车轱辘驶远。
顾文远握着手中那锭尚带馀温的银子,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
【宿主,这人怕是忘不了你了。】
“那真是,对不起了……”
裴淮宸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一桩牵扯甚广的江南粮道贪墨案被揭开,数额巨大,涉及数码地方大员甚至朝中有人。
皇帝震怒,命太子主审此案。
裴淮宸连日来在刑部、大理寺、东宫之间来回奔波,审讯、核查证据、平衡各方势力,忙得连用膳都时常顾不上。
这日,从刑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淮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吩咐摆驾回东宫。
回到东宫,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疲惫与那股令人不悦的气息。
换上舒适的常服,宫人奉上热茶。
贴身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张小姐那边今日送来的。”
是张凝雪的信。
以往,裴淮宸或许会当即拆看,再回信与她探讨诗文或近期见闻。
但此刻,他看着那封熟悉的信缄,却莫名有些意兴阑姗。
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问了一句:
“这几日,表小姐在做什么?”
小太监被问得一懵,他每日跟着太子在刑部和各处奔波,哪里会留意宁小姐的动向?
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奴才……奴才不知,未曾留意。”
裴淮宸眉头微蹙:
“她没来过东宫?”
“回殿下,奴才这几日随侍在侧,未曾得知宁小姐来过。”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来过?
这几日他忙得昏天暗地,竟未察觉她已经好些天没出现在东宫了。
往常,她不是隔三差五就会来书房看书么?
他不在,她也可以来啊。
他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这才拿起张凝雪的信拆开。
信中依旧是她清丽雅致的笔迹,推荐了几本她新近读到觉着不错的古籍,又提及两日后城西“漱玉轩”有一场小型诗会,询问他是否有暇前往。
此刻,裴淮宸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
上次带馨儿去揽月楼,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那般喜欢热闹,又对诗文好奇,带她去漱玉轩看看,定然欢喜。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
看了看时辰,已近晚膳。
他起身:“去坤宁宫。”
到了坤宁宫,晚膳刚摆上桌。
皇后见到他,有些惊讶:
“宸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用膳?”
“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他们多备些你爱吃的。”
“无妨,儿臣随意用些便是。”
裴淮宸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问道,“母后,表妹……没来用膳吗?”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那丫头啊,最近不知在忙活些什么,神神秘秘的,整日在自己院里,连我这里都来得少了。”
“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宁馨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淅,见到裴淮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表哥?你今日怎的得空了?”
裴淮宸看着小姑娘走进来,那双眼眸望向他时,仿佛一下子点亮了整个略显沉闷的殿宇。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比平日柔和了些:
“事情都忙完了。怎么,不欢迎表哥来用饭?”
“怎么会!”
宁馨走到皇后身边坐下,闻言笑眯眯地看他,语气带着点俏皮的夸赞,“表哥最厉害了,再难办的案子也能这么快处理好,越来越能干了!”
这直白又真诚的夸赞,让裴淮宸心头莫名熨帖。
他笑了笑,顺势提起:
“后日城西漱玉轩有个诗会,规模不大,据说去的都是颇有些真才实学之人。你可想去看看?”
宁馨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又有些尤豫地看向皇后。
皇后看着儿子主动提出带侄女去玩,心中欣慰,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只叮嘱道:
“想去便去吧。宸儿护好馨儿。”
“儿臣明白。”裴淮宸应下。
宁馨也欢喜地应了:“谢谢姑母!谢谢表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裴淮宸看着宁馨小口喝汤、偶尔说笑的生动模样,几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直到膳毕,裴淮宸起身准备回东宫时,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问宁馨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小姑娘家,无非是摆弄些琴棋书画,或是研究什么新式的绣样、点心,还能忙什么?
他摇摇头,将这点疑惑抛在脑后,踏着月色离开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