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掀开珠帘,两道高大的身影便疾步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微风。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墨色劲装,腰佩长剑,剑眉星目,肤色是常年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微黑。
正是宁馨的大哥,镇北将军宁翊。
他步伐沉稳,却在看到榻上妹妹苍白瘦小的身影时,眉宇间瞬间锁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
紧随其后的青年稍年轻些,约十八九岁,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气质温润。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含慧的眼眸里也盛满了忧虑。
是她的二哥宁珩。
“馨儿!”
宁翊几步跨到榻前,想碰她又怕力气太大,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只一连声地问,“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头还晕不晕?”
宁珩则细致地观察着她的气色,声音温和:
“馨儿,想吃点什么,或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告诉哥哥。”
宁馨看着眼前这两位与原主记忆一般无二,却活生生带着滚烫关切的兄长,那属于原主的浓烈依赖与眷恋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大哥,二哥,我没事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疲乏,让哥哥们担心了。”
宁翊仔细端详她的脸,见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唇上总算有了点极淡的润泽,眼神也比之前昏睡时清明许多,不似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脸色是比前两日看着好些了……王太医说你是郁结于心,又吹了风。”
“都怪那些个不长眼的在你面前嚼舌根!”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已说明了一切。
宁珩轻轻拍了拍大哥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对着宁馨:
“馨儿,外头的闲言碎语,你不必往心里去。”
“那些乱传话、惹你伤心的下人,我和你大哥都已经处置干净了。”
“咱们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金尊玉贵,自有父兄护着,定能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宁馨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
她知道,在原剧情里,正是这两位兄长,在原主死后,一个心如死灰远赴边关,一个漂泊无踪,原本显赫煊赫的将军府,就此沉寂。
他们的爱,深沉如海,却最终被原主的悲剧彻底摧毁。
如今,这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关爱,落在了她的肩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声音哽咽:
“大哥,二哥……是馨儿不好,劳烦哥哥们如此挂心,还为我费神处置那些琐事……我心里实在有愧。”
“以后,我一定不再胡思乱想,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养着身体,再不叫哥哥们为我这般忧心了。”
她哭得并不大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斗,配上那苍白的小脸,越发显得可怜可爱,直看得宁翊宁珩两人心都揪成了一团,什么边关军务、朝堂文章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
“傻丫头,跟哥哥说什么愧不愧的。”
宁翊声音都放软了八度,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急得看向宁珩。
宁珩早已拿出自己的干净帕子,小心地替宁馨拭去脸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象对待易碎的珍宝。
“兄妹之间,本该如此。”
“你好好养着,快快好起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慰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大少爷,二少爷,小姐,常嬷嬷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接小姐入宫调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并不意外,皇后表姑姑自母亲去世后就对他们几个多加照拂,更是疼爱宁馨。
宁珩沉吟道:
“也好。宫中太医署药材齐全,娘娘那边照顾得也更精细些。”
宁翊虽有些不舍妹妹离家,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点头道:
“去见见常嬷嬷。”
两人又温言叮嘱了宁馨几句,这才转身出去。
不多时,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的老嬷嬷,在宁翊宁珩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便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常嬷嬷。
她也是看着宁馨长大的,此刻见到榻上小人儿病恹恹的模样,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疼惜。
“老奴给表小姐请安。”常嬷嬷规矩行礼。
“嬷嬷快请起。”宁馨忙虚扶一下。
常嬷嬷起身,走到近前,细细看了宁馨的气色,叹道:
“我的小姐,这才几日不见,怎地又清减了这许多?”
“真真让人心疼。”
她转头对宁翊宁珩道,“两位少爷也别怪老奴多嘴,这府里虽说周到,但终究是两位大男人当家,里外事务繁杂,难免有照顾不到姑娘家精细处的时候。”
“皇后娘娘在宫里惦记得紧,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特意让老奴来接表小姐进宫去。”
“宫里安静,太医随时听用,什么好药材没有?”
“有娘娘亲自照看着,定能把咱们小姐养得白白胖胖的。”
宁珩温声道:“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妹妹能得娘娘如此眷顾,是她的福气。”
“我们兄弟感激不尽,只是妹妹身子弱,一路上还需嬷嬷多费心。”
“二少爷放心,娘娘特意嘱咐了,用的都是最稳当的马车,铺了最厚的软垫,断不会让表小姐受一点颠簸。”
常嬷嬷保证道。
宁馨柔声道:“馨儿谢过姑母厚爱,也劳烦嬷嬷了。我这就让丫鬟收拾一下,随嬷嬷进宫。”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宁馨只带了春桃和另一个贴身丫鬟,并一些惯用的物品,乘着皇后安排的舒适马车,离开了将军府,朝着那红墙黄瓦的巍峨宫城而去。
凤仪宫偏殿,暖阁内。
宁馨已换了身浅樱色软缎寝衣,外罩月白绣折枝梅花披风,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榻边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补汤,角落里银丝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皇后方才亲自来看过,喂她喝了半碗燕窝粥,又嘱咐了许久,才被前朝来寻的宫女请走。
殿内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宁馨正闭目养神,梳理着入宫后的种种,忽听得外间宫女清脆的禀报:
“太子殿下驾到——”
宁馨心下一凛,随即放松身体,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无害。
她微微睁开眼,望向门口。
珠帘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穿着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通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以及久居上位蕴养出的从容威仪。
正是当朝太子,裴淮宸。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宁馨身上,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近,在距离榻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眼神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闻表妹身子不适,孤特来探望。”
裴淮宸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宁馨撑着想坐直些行礼,被他抬手虚止:
“你尚且病着,不必多礼。”
“谢表哥关怀。”
宁馨依言靠回去,微微垂眸,声音轻细,带着病后的软糯,“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好。劳烦表哥惦记,还特意过来。”
“应该的。”
裴淮宸颔首,视线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和缺乏血色的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母后这里什么都是好的,你安心住下养病。缺什么,或是不舒坦,只管告诉母后,或是差人去东宫说一声。”
宁馨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感激和一丝属于妹妹的依赖:
“恩,馨儿知道了,谢谢表哥。”
裴淮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眼前柔弱得象朵随时会凋谢的花似的表妹,终究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便道:
“孤前朝还有事,就不多扰你休养了。改日再来看你。”
“表哥慢走。”宁馨轻声应道。
裴淮宸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
暖阁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银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宁馨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着披风柔软的边缘。
【宿主,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
“我都住进宫来了,还叭叭缠着他干嘛……”
替自己盖好被子,高床软枕,宁馨决定先美美睡上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