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午饭没吃几口”
她机械地回答,像在重复背好的台词。
她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在车灯照射下疯狂飞舞,这条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市二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陆寻屿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指尖残留着顾知知手臂的温度,扶她下车时,她的皮肤凉得像外面的雪。
一小时前,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副驾驶座上的顾知知突然蜷缩起来,呼吸急促。
陆寻屿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几乎本能地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一路闯了两个红灯,他不在乎,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和她压抑的闷哼。
“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腹痛,有轻微出血迹象”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她刚流产不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你是她先生?怎么照顾的?”
陆寻屿张了张嘴,那句“我是她前夫”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
“她现在怎么样?”
“打了止痛针,睡了,但这不是根本办法,她需要的是长期调理和情绪稳定”
医生翻着病历。
“家属要特别留心,先是出车祸流产,后又不好好修养,虽说身体素质好吧,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吧”
最后那句话像钝器砸在胸口,陆寻屿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三周前,自己在顾知知就诊医院的走廊里,听到的的对话,市二院的病历?私人医院的病历?究竟哪里出错了?
他走回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顾知知躺在窄小的病床上,侧脸埋在枕头里,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接来电,全是南星。
陆寻屿拿出手机,找到南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许久,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凭什么替她通知朋友?可如果不打,等她醒来,面对空无一人的病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陆总?”
南星的声音满是警惕。
“你找我干什么?”
“顾知知在市二院急诊”
他声音干涩,语速很快,像在背诵。
“观察室三床,她身体不适,需要人陪着,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陆总,你”
他挂了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然后将手机放回原处,站在床边,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想替她掖一掖被角,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前夫,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划下楚河汉界,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已失去资格。
走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陆寻屿转身,在南星冲进病房的前一刻,闪身进了隔壁的安全通道,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南星焦急的呼喊和护士的询问。
他站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上升,楼下传来南星隐约的声音。
“知知你怎么样?吓死我了”
然后是顾知知微弱但清晰的回应。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陆总打电话给我的,他走了?”
南星的声音陡然停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走了好”
顾知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恢复了那种刀枪不入的平静。
“我们本来就不该再有交集”
陆寻屿掐灭了烟,烟蒂在指间烫了一下,不疼,他悄无声息地下楼,推开后门,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医院的气息。
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晃动,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是亲密朋友间的守护。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仪表盘的冷光映着他的脸,没有表情,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南星。
“不管发生过什么,谢谢你今晚送她来医院”
陆寻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他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这车子拐出医院大门,融进城市的车流,三楼那扇窗里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无数相似的灯火中,仿佛从未亮起。
而医院里,顾知知望着天花板,听着南星絮絮叨叨的。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顾知知突然轻声问。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南星倒水的动作顿住。
“嗯,我进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她把温水递过去,小心地看着顾知知。
“你想让他留下吗?”
顾知知摇摇头,接过水杯,温热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她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样最好”
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南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陆寻屿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皮椅里,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他却只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到林宇敲门进来,将两个文件夹轻轻放在他面前。
“陆总,按您吩咐,查到了”
林宇顿了顿,声音放低。
陆寻屿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薄薄的文件夹上,一个印着市二院的logo,一个来自城中最贵的私立医院,他盯着它们,像盯着两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门轻轻关上,陆寻屿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第一个文件夹里是市二院的急诊记录,时间,是近一个月前,下午两点十七分,车祸后腹痛、出血,诊断结果一行刺目的字,宫内妊娠约八周、流产。
下面附着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散落在地的物品一个小小的虎头帽,一双还没巴掌大的毛线鞋,一个奶瓶滚在路边,沾了泥。
陆寻屿的手指停在“流产”两个字上,指节发白。
第二个文件夹来自私立医院,这份与前段时间阿九和小七提供的一般无二。
陆寻屿闭上眼,文件从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他弯下腰想捡,却突然失了力气,整个人蹲在地上,办公室隔音极好,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不是故意打掉的。
她没有不要那个孩子。
是车祸、是意外。
而他做了什么?在她失去孩子、躺在医院时,他在酒吧买醉,在她最需要人陪伴时,他又在干嘛?他以为她为了报复他,狠心扼杀了那条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