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水池边。
这里是整个四合院的“信息中心”,也是最阴冷、最潮湿的地方。
大冬天的,水龙头都被冻住了一半,水流得断断续续,滴在结了冰的水池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傻柱正蹲在水池边,手里拿着半块发硬的肥皂,机械地搓洗着那一身沾满了污秽的工装。
水很冷。
刺骨的冷。
那种冷象是针一样,顺着指尖一直扎进心里。
但他必须洗。
如果不洗,那股子渗入纤维的屎尿味儿,加之翻砂车间那股子铁锈味儿,混在一起,能把他自己都熏吐了,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哗啦……哗啦……”
傻柱那双曾经保养得极好的手,现在满是冻疮和裂口。
肥皂水渗进去,疼得他呲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
因为只有这种疼痛,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让他暂时忘记白天在车间里受到的屈辱,忘记阎解成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
“妈的……”
傻柱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鬼天气,还是在骂自己这操蛋的命运。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从贾家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傻柱搓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
作为曾经的“四合院战神”,他的警觉性还在。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月光和积雪的反光,用眼角的馀光向那个方向瞟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贴着墙根,象是壁虎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后院的方向摸去。
那个身形,那个猥琐的步伐,那个标志性的大脑袋。
傻柱太熟悉了。
那是棒梗。
那个被他从小看着长大、曾经一口一个“傻叔”叫着、吃了不知道他多少个饭盒的“好大侄”。
“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要去干嘛?”
傻柱眯起了眼睛。
只见棒梗动作极其熟练地避开了地上的干树枝,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目标极其明确——直奔后院那扇月亮门。
后院住着谁?
聋老太太,二大爷,许大茂,还有……洛川。
聋老太太那屋没油水,二大爷那儿防贼跟防贼似的,许大茂更是精得跟猴一样。
唯独洛川那儿……
傻柱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让他馋了一晚上的红烧肉味儿。
“这小子……是去‘进货’啊!”
傻柱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这动作,这路线,这时间点。
棒梗这是要去偷洛川家!
要是换了以前。
傻柱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嘿嘿一笑,甚至会在心里给棒梗竖个大拇指:
“好小子!有种!居然敢去偷那个资本家!”
“这叫什么?这叫劫富济贫!”
“而且那姓洛的也不是好东西,偷他点吃的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他!”
他甚至可能会故意咳嗽两声,帮棒梗掩护一下,或者假装没看见,第二天还要问问棒梗偷着啥好吃的了。
毕竟,棒梗那是秦姐的心头肉,是他的“准继子”。
只要能让秦姐高兴,让棒梗解馋,那点是非观念在傻柱眼里就是个屁。
可是。
今天。
此时此刻。
看着棒梗那即将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
傻柱洗衣服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僵硬地停在那冰冷刺骨的水里。
他的脑海里,突然象是过电影一样,闪过了一幅幅画面。
那是他在公厕里,弯着腰,忍着恶心,一勺一勺掏粪的画面。
那是他在翻砂车间,扛着沉重的废钢,被压得直不起腰,还要被车间主任辱骂的画面。
那是阎解成穿着崭新的工装,坐在温暖的车间里,吃着红烧肉,对他颐指气使、甚至挥拳相向的画面。
还有……
还有许大茂那张得意洋洋、充满了优越感的马脸。
“傻柱啊傻柱,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们是洛工的人,吃肉喝汤;你是坏分子,吃屎搬砖!”
这些声音,象是一把把尖刀,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搅动着。
疼!
真他妈的疼!
“如果……”
一个念头,象是一颗火星,突然在傻柱那如同死灰般的心里蹦了出来,并且迅速燃烧成了燎原之火。
“如果……我这次没装瞎呢?”
“如果我把这事儿给拦下来了呢?”
“或者是……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洛工,告诉了李主任呢?”
傻柱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那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他想到了李主任那个“抓典型、立功劳”的政策。
他想到了许大茂是怎么翻身的。不就是靠着维护洛工、打击“坏分子”吗?
许大茂这个孙子就是靠着出卖他和易中海才官复原职的!
现在。
一个活生生的“立功”机会,就摆在他面前!
棒梗要去偷洛川!
那是国家专家的家!是重点保护对象的家!
这要是让他抓个现行,或者是提前预警……
这就是保护国家财产!就是保护专家安全!
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凭着这个功劳,哪怕不能象阎解成那样一步登天,起码……起码能不能求李主任高抬贵手,让他别搬钢筋了?
哪怕是让他回食堂切墩儿,甚至是在后厨打杂、洗菜……
那也比现在这日子强一万倍啊!
那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啊!
“可是……那是棒梗啊……”
傻柱的手在水里颤斗着。
那是秦姐的儿子。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要是他把棒梗抓了,或者举报了……
秦姐会怎么看他?
那双总是含情脉脉、带着哀愁的桃花眼,会不会变成仇恨?会不会永远不理他了?
“傻柱!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心底有个声音在对他吼:
“秦姐那么苦,你就忍心看着她儿子被抓?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但是。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歇斯底里、更加现实的声音响了起来,瞬间压过了那个所谓“良心”的声音: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
“良心能让你不掏大粪吗?良心能让你不搬钢筋吗?”
“秦淮茹苦?你现在不苦吗?”
“你看看你的手!你看看你的腰!你再这么干下去,你要死了!你知道吗?”
“等你累死了,残废了,秦淮茹还会看你一眼吗?她只会去找下一个拉帮套的!”
“就象她现在去找许大茂一样!”
这个声音,冷酷,残忍,却无比真实。
真实得让傻柱感到窒息。
生存,还是毁灭?
站队,还是讲情义?
这是一个把傻柱架在火上烤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