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有些吝啬,惨白地挂在四九城的天边。
红星通用机械总厂,第三设计院。
相比于一线车间里那种热火朝天却又冻手冻脚的嘈杂环境,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尤其是三楼尽头那间朝阳的大办公室。
屋里生着两个大号的紫铜炭火盆,里面烧的是无烟的银骨炭,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非但没有烟味,反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木香。
洛川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身上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早就挂在了衣架上。
他只穿了一件做工考究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羊绒马甲,袖口挽起,露出那块劳力士金表。
桌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正散发着幽香。
那不是普通的大叶茶,而是只有部里领导才能喝到的特供明前龙井,哪怕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六一年,这茶叶片片嫩绿,在水中舒展得如同翡翠。
“哗啦——”
洛川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刚刚送来的《参考消息》,神色慵懒。
整个上午,他什么都没干。
就在这儿喝茶,看报,偶尔拿起那支派克金笔在那个被李主任视若珍宝的笔记本上随意勾勒两笔线条。
门外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工程师们脚步匆匆,一个个手里拿着图纸,眉头紧锁,为了一个数据的偏差急得抓耳挠腮。
但路过这间办公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敬畏。
在他们看来,洛工这是在“摸鱼”吗?
不!
这叫“深度思考”!
这叫顶级专家的“头脑风暴”!
人家在黑板上画十分钟就能解决苏联专家半个月搞不定的难题,现在的沉默,指不定是在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呢!
就在洛川觉得这茶泡得稍微有点久了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极有节奏、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进。”
洛川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
进来的竟然是第三设计院的一把手,张院长。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张院长,此刻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愁容,但见到洛川的一瞬间,立马挤出了一丝热情的笑容。
“洛工,没打扰您思考吧?”
张院长轻轻关上门,没敢直接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语气躬敬得象是在跟上级汇报工作。
“无妨。”
洛川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院长有事?”
张院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那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唉,洛工,我是来跟您……诉苦的。”
张院长把手里的红头文档往桌上一摊,指着上面的几行字,一脸的苦大仇深:
“部里刚下来的死命令。”
“咱们厂之前修好的那台-5磨床,虽然转起来了,但是……没刀头了!”
“那种特种合金刀头,只有老毛子那边能产。咱们国内的钢材硬度不够,一上去就崩。”
“本来想进口一批,结果您猜怎么着?”
张院长气得直拍大腿:
“那帮苏修的老毛子,狮子大开口!要价翻了三倍!而且只要外汇!必须要美金或者是卢布现汇!”
“咱们国家现在的家底您也知道,外汇那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哪有那么多外汇给他们霍霍?”
“杨厂长急得嘴上燎泡都破了,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用咱们国产的材料替代一下?”
说完,张院长眼巴巴地看着洛川,就象是看着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在他们眼里,洛川就是万能的。
洛川听完,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重新戴上眼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腔中蔓延。
国产替代?
现在的材料学基础就在那摆着,那是几十年的工业代差,不是他在图纸上画两笔就能解决的。
炼钢炉不行,配方不行,热处理工艺也不行,神仙来了也得干瞪眼。
但是……
这也正是他洛川在这个时代立足、甚至刷出更高逼格的绝佳机会。
既然系统给了他“机械精通”,那不仅仅是让他修机器的。
更是让他来对这个时代进行降维打击的。
“替代不了。”
洛川放下了茶杯,声音平静,打破了张院长的幻想。
张院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象是霜打的茄子:“这……这可怎么办……”
“既然没有外汇。”
洛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他的目光通过镜片,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就去赚。”
“什么?”张院长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赚……赚外汇?”
“洛工,您别开玩笑了。咱们这就是个搞机械的,除了卖点粗钢,还能卖啥?人家老毛子根本看不上咱们的工业品啊!”
洛川没有解释。
他随手从那本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
拔开派克金笔的笔帽。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流畅的线条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张院长忍不住凑过头去。
只见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复杂的重型机械结构。
而是一个长方形的、看起来有些小巧精致的……盒子?
不,不对。
随着洛川笔触的细化,内部的铰链结构、防风罩的网眼设计、还有那个独特的砂轮打火设备,清淅地跃然纸上。
这是一个打火机。
但绝不是这个年代那种笨重的、甚至还要用火柴引燃的煤油打火机。
这是后世经典的zippo防风打火机的改良版!
针对苏联高寒、大风的环境,洛川在图纸上特意标注了密封圈的材质改进,以及防风罩的特殊气流设计。
仅仅五分钟。
一张完整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设计图,就摆在了张院长面前。
“这是……”张院长瞪大了眼睛。
“防风打火机。”
洛川收起笔,语气淡淡:
“苏联那边天寒地冻,那边的男人嗜烟如命,而且经常在户外作业。”
“他们现在的打火机,要么点不着,要么漏油,要么一吹就灭。”
“这个东西,只要用对了钢材,稍微做一下表面处理。”
“哪怕是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也能一打就着。”
说到这,洛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觉得,那帮手里拿着卢布、冻得哆哆嗦嗦想抽烟的苏联人,会不会为了这个小东西掏钱?”
张院长看着那张图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个搞重工业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大家伙,从来没想过这种“轻工业”的小玩意儿。
但是……
听洛工这么一说,好象……真有点门道?
那种金属的质感,那种精巧的结构,哪怕是在纸上,都能感觉到一股子高级味儿!
这要是真做出来,别说老毛子了,就是他张院长看了都想买一个!
“洛工……这……这能行吗?”
张院长虽然心动,但还是有点没底:
“咱们毕竟是搞国家重器的设计院,去造打火机……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
洛川瞥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就象是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重器?”
“没有外汇买刀头,你的重器就是一堆废铁。”
“这叫以轻养重。”
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厂区,背影挺拔如松:
“张院长,帮我批个条子。”
“我要实验室里那几台小型冲压机的使用权。”
“另外,从废料库里给我划一批特种钢的边角料。不需要多,几十斤就够。”
“既然你们觉得这是不务正业……”
洛川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那我就用废料,给你们换回一堆真金白银的外汇来看看。”
这番话,狂!
太狂了!
用废料换外汇?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但张院长看着洛川那副笃定的样子,再联想到那天他十分钟修好-5磨床的神迹。
鬼使神差地,张院长咬了咬牙。
赌了!
反正也就是点废料,也就是用用冲压机,要是真成了,那就是泼天的政绩!
要是没成……大不了就当是让洛工开心了,以后摒弃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更认真投入工作!
“行!洛工!我这就给您批条子!”
张院长一拍桌子,豁出去了:
“只要您不走,只要您高兴,这设计院里的东西,您随便用!”
洛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就对了。”
“格局,要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