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清晨的四九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煤烟味和白霜之中。
虽然阳光已经洒向了屋脊,但空气里依旧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九十五号四合院,这个沉睡了一宿的巨大猛兽,此刻也随着那一声声“滋啦滋啦”的刷牙声和倒尿盆的动静,活了过来。
前院的水池旁,最为热闹。
这是全院的“信息集散地”,也是除了全院大会之外,火药味最浓的地方。
大家伙儿都在排队接水洗脸,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那一双双眼睛却还不闲着,盯着别人盆里的牙粉多少,看着谁家早饭冒了油烟。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一九六一年,算计,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哎哟,我说三大爷,您能不能快着点?”
傻柱披着那件油腻腻的黑棉袄,手里提溜着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大茶缸子,一脸的不耐烦:
“接个水您还得算计算计水流子大小?是不是这水流细点,水表就不走字儿了?”
阎埠贵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龙头,一听这话,不仅不恼,反而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
“傻柱,这就叫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这水流细点,冲击力就小,溅出来的水花就少。这一年下来,省下的水费够买二斤棒子面的!”
“切!德行!”
傻柱翻了个白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您就抠吧!我看您那算盘珠子都要崩到脸上了!”
傻柱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乎乎的毛巾,在那呼噜呼噜地洗脸。
一抬头,看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身蓝制服穿得板板正正,顿时那张臭嘴就开始冒坏水。
“哎哟,许大茂,这一大早的,收拾得跟个新郎官似的,又要下乡去祸害老乡啊?”
许大茂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支,撇了撇嘴,那是满脸的不屑:
“傻柱,你这就是思想觉悟低!”
“什么叫祸害?哥哥我这是去给广大贫下中农送文化!送精神食粮!”
“这是光荣的任务!懂不懂?”
傻柱“呸”了一声,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出老远,差点溅到阎埠贵的鞋面上:
“拉倒吧你!还精神食粮?”
“我看你是奔着老乡家里的那点土特产去的吧?”
“上回带回来的那两只老母鸡,还有那一大包干蘑菇,那是‘精神食粮’变出来的?”
“我说许大茂,你这属于挖社会主义墙角啊!那是剥削老乡!”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若是平时,许大茂早就急眼了。
但今天,许大茂显然心情不错,他那一双小眼睛里闪铄着狡黠的光,压低了声音,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傻柱,你这就狭隘了不是?”
“那是老乡们的一片心意!那是阶级感情!”
“我和老乡那是鱼水情!那是通过放映电影创建起来的深厚友谊!他们非要塞给我,我能不要?那不是寒了阶级兄弟的心吗?”
“再说了……”
许大茂推了推车把,一脸的得意:
“哥们儿我有本事下乡搞物资,那是能耐!”
“不象某些人,天天守着个食堂,也就敢颠颠勺,偷摸往饭盒里装点剩菜,还得防着被人抓。”
“这就叫——档次!”
“孙子!你说谁偷剩菜呢?!”
傻柱被戳到了痛处,把毛巾往水里一摔,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鸡飞狗跳、互相拆台、为了几只鸡和一点蘑菇就要打起来的档口。
“哒、哒、哒……”
一阵极有节奏、清脆且沉稳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大。
但在这一群穿着千层底布鞋、甚至烂胶鞋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刺耳,格格不入。
就象是交响乐里突然闯进了一声不和谐的、却又无比高级的钢琴独奏。
全场的嘈杂声,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转头望去。
只见洛川从垂花门里走了出来。
今天的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
只不过换成了一套深灰色的英伦粗花呢三件套,外面披着那件质感极佳的黑色大衣。
手里提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公文包。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晨光下闪铄着冷冽的光泽。
他就那么走过来,目不斜视。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疏离感和贵气,让他与周围这灰扑扑的环境、这满地的污水、这为了几分钱算计的市井气,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仿佛他走的不是南锣鼓巷破旧的砖地。
而是欧洲某个百年庄园的草坪。
“哼,装什么装。”
傻柱看着洛川那锃亮的皮鞋,再看看自己脚上沾着泥点的布鞋,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穿得跟个黑乌鸦似的,也不怕冻死。”
“我看他就是个败家子,这一身行头,够咱们院吃半年了。”
许大茂虽然也嫉妒,但他这人精明,知道这时候不能触霉头,只是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
“傻柱,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
“人家是归国华侨,吃的是牛肉罐头,喝的是洋酒。”
“咱们啊,还是琢磨琢磨今晚的大白菜怎么炖吧。”
对于这两人的议论,洛川听见了。
但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如果狮子要去理会两只苍蝇的嗡嗡声,那这狮子也就太跌份了。
洛川走到大门口,路过阎埠贵身边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动作矜持,礼貌,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哎……洛先生,早啊,这是……出门办事?”
阎埠贵手里拿着个破窝头,下意识地想要套近乎,看看能不能蹭点什么。
但洛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恩。”
然后,脚步不停,直接迈出了大门。
直到洛川走出了大门。
院子里才重新炸开了锅。
“呸!什么东西!见了长辈连个招呼都不打!”傻柱骂骂咧咧。
“人家是华侨,眼里哪有咱们这种穷邻居?”秦淮茹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