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与天上清冷的星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梦境。离开了“晚星”酒吧的喧嚣,我们三人——我、张和,还有王杰,踏上了归家的路。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暖意,轻轻拂过面颊,也吹散了我体内残留的酒精和持续整晚的亢奋。但那份由内而外的喜悦,却如同心底燃烧的一簇温暖火苗,持续不断地提供着光亮与能量。
我的脚步依旧轻快,甚至有些雀跃,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前行。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项目通过的喜讯,以及朋友们由衷的祝福。这份巨大的快乐让我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云端。
然而,刚走出不远,我忽然感受到衣角传来一股细微却明确的阻力。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张和正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攥着我外套的衣角,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她没能收住脚步,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我的后背上。
“唔……”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然后用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几分懵懂和不解的眼睛望向我,“钰豪,怎么突然停下来不走了?”
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又带着点依赖的模样,一个有些孩子气、却又无比契合我此刻心境的念头冒了出来。我笑了起来,伸手将她那只仍抓着我衣角的手轻轻拿了下来,然后,用自己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那只微凉而柔软的手。
“没什么,”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今天太开心了。来,咱们别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我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又转头看向另一侧正用探究目光看着我们的王杰,对他伸出了空着的左手,“王杰,一起,咱们来个手牵手,大步往前走!”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却又莫名地坦荡和真诚。
王杰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探究变成了十足的震惊,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才啧啧称奇:“不是吧,楚哥?你这来这座城市才多长时间啊?现在当文艺青年都当得这么自然、这么信手拈来了?”他说着,又促狭地歪过头,视线在我和张和交握的手上扫过,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坏笑,“哦——我明白了!你小子,绕这么大圈子,还是想骗人家小姑娘,搁这儿骗小手呢!”
他这么直白的说后,我脸上不禁一热,好在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我抬腿就作势要踢他:“去你的!你一个大老爷们,说出‘骗小手’这种词,你自己不觉得害臊吗?还说我文艺青年,你这用词比我可复古多了!”我虚张声势地瞪着他,保持着伸出左手的姿势,“少废话,就说拉不拉吧!”
王杰敏捷地躲开我那一脚,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乐呵声。“拉!干嘛不拉?”他一边笑着,一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反正我还指望你楚老板收留我呢,这点‘牺牲’还是值得的!”
于是,在这午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出现了颇为滑稽又莫名和谐的一幕:我走在中间,右手紧紧牵着微微脸红、低头浅笑的张和,左手则被王杰那家伙用力握着,甚至他还故意恶作剧般地晃荡着胳膊。
说实话,两个大男人这样手牵着手,感觉确实非常别扭。王杰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男性特有的力度,与张和纤细柔软的触感截然不同。一种微妙的、几乎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沿着手臂蔓延开来。我能感觉到王杰那边也传递过来同样的僵硬和尴尬。但话已经说出口,姿态也已经做出来了,此刻若是松开,反倒显得更加矫情和奇怪。我们只好都硬着头皮,维持着这个诡异的“三人行”阵型。
“走喽!”我像是为了打破这层尴尬,又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大喊了一声,率先迈开了步子。
起初还是走,但随着情绪的推动,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变成了小跑。我拉着他们两人,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奔跑起来。夜风更猛烈地掠过耳畔,吹乱了头发,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矜持和尴尬。两旁的路灯飞速地向后退去,光影在我们身上明灭交替,仿佛穿梭在一条时光隧道里。
奔跑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左右两只手传递来的不同反馈。张和的手微微用力地回握着我,她跑得有些吃力,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但她的手心却很温暖,带着全然的信任。而王杰那边,则是一如既往的配合,甚至带着点玩闹的性质,偶尔还会故意拽我一下,发出畅快的笑声。
然而,跑出一段距离后,我明显听到身旁张和的喘息声加重了,握着我的手也稍稍泄了力。我立刻放缓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松开手,我们三个都微微喘着气。我看向张和,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但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没事吧?”我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深吸了几口气,笑容灿烂:“没事,跑跑真舒服!”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同样气息不匀的王杰,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再次翻涌上来。我抬起手,指向我们前方那被灯火和夜色共同勾勒出的城市轮廓,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等着吧!等王杰找到了合适的新房子,咱们就可以一起搬进去了!那里会有更大的空间,有属于我们每个人的房间!到时候,咱们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向着新生活迈出了一大步!”
张和的情绪显然被我的话彻底点燃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仰起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光芒,像是在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嗯!钰豪,我也会努力的!我会尽快找到一份好工作,绝对不给你增添加担!”
她的懂事和认真让我心头一暖。我忍不住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我们一起努力。”
接着,我把目光转向正在一旁咧嘴傻笑的王杰,把巨大的压力和责任“啪”地一下甩到了他的肩上:“王杰,王老板!听到了吗?咱们伟大前程的第一个落脚点,可全掌握在你手里了!你可一定要给力啊!”
王杰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摆出一个极其夸张、堪比老电影里士兵的严肃表情,右手抬到太阳穴旁,做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敬礼动作,扯着嗓子喊道:“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坚决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他那滑稽的样子把我和张和都逗笑了。笑过之后,我走到他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提醒道:“认真点。别忘了,在酒吧里,婓也跟你说了什么。找房子的时候,眼光放亮一点,考虑得周全一点。”
听到“婓”这个名字,王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混合着郑重和头疼的复杂表情。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知道了,我的楚大老板……你这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他不再多言,像是化压力为动力般,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再次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租房软件图标,借着路灯的光,手指开始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翻找起来。
我没有再打扰他,而是重新转过身,与张和并肩站在一起。我看了看身边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张和,又看了看身旁正为我们的“家”而埋头苦干的王杰,最后,我抬起头,仰望向那片深邃无垠、星光璀璨的夜空。
银河渺远,星辰如钻,无声地洒下清辉,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我们这三个渺小却怀揣着热望的年轻人。夜风依旧轻柔,心中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一种混合着责任感、期待感以及无限可能的畅想,如同温润的潮水,缓缓充盈了我的整个胸腔。
前路漫漫,灯火可亲。家的模样,未来的形状,似乎就在这片星光之下,变得清晰而令人心潮澎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