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日盟大营，黑日神殿。
这是寂灭尊者以无上神通，在虚空中开辟出的独立空间。神殿通体由“秩序黑石”打造，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铁律符文，整个空间的结构严格遵循几何对称，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没有任何不规则之处。
绝对的秩序，绝对的控制。
但此刻，神殿中央的秩序王座上，寂灭尊者正经历着三千年来最大的危机。
不是外敌，而是内患。
——心魔。
与云澈一战，尤其是最后那一剑“斩断可能性被剥夺”，像一根楔子钉入了寂灭尊者三千年来坚不可摧的信念体系。
他一直在反复复盘那场战斗。
为什么自己的“大寂灭术”会失效？
为什么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同伴，能爆发出撼动化神的力量？
为什么云澈能说出“生命因短暂而珍贵”这种在他看来完全违背逻辑的话？
每一个问题，都在冲击他的道心。
“本尊的秩序……错了吗？”他坐在王座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焚烧过叛逆宗门，曾镇压过暴乱王朝，曾缔造过在他眼中“完美”的秩序国度。那些国度里，犯罪率降到万分之一以下，资源分配绝对公平，每个人都安分守己地活在既定的轨道上。
但那些国度，最后都崩溃了。
不是因为外敌，而是因为……内部。
有人因为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而发疯，有人在绝对公平中感到窒息选择自杀，甚至有整个城池的居民集体陷入一种名为“存在虚无”的病症——他们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因为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可能性。
“为什么？”寂灭尊者喃喃自语，“本尊给了他们安全、公平、稳定——凡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他们为什么不感恩，反而要反抗？”
他想起了自己亲手镇压的一次起义。
那是在北冥大陆的一个小国，他用了三年时间将其改造为秩序样板。但五年后，该国爆发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叛乱，叛军打出的旗号是：“宁可死于自由，不愿生于囚笼。”
他当时不理解。
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但这种理解，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加深重的困惑与痛苦。
因为如果他的秩序是错的，那他这三千年来所做的一切——那些镇压、那些清洗、那些为了“大局”不得不做的牺牲——又算什么？
一场持续三千年的……错误？
“不！”寂灭尊者猛然站起，周身秩序法则暴走，“本尊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识好歹的蝼蚁！错的是这个充满混乱与痛苦的世界！”
黑日神殿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铁律符文一个接一个崩碎，几何对称的结构出现扭曲。空间开始倾斜，光线开始紊乱，甚至连时间流速都变得不稳定。
这是秩序法则失控的前兆。
“尊者！”殿外传来蚀日盟长老的惊呼，“神殿的秩序结构在崩塌！您……”
“滚！”寂灭尊者一挥手，秩序之力化作黑色风暴席卷殿外，那名元婴后期的长老瞬间被碾成齑粉。
其他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殿内，寂灭尊者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识海中，正在上演一场残酷的自我战争。
一边是坚持了三千年的秩序信念，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一边是开始萌芽的“动摇”，柔软、温暖、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两股力量激烈对冲，将他的识海搅得天翻地覆。记忆碎片如玻璃般碎裂飞溅——
有三千年前燎原州焚世之炎的惨状。
有他第一次以秩序铁律镇压叛乱时的冷酷。
有那些被他清洗的宗门修士临死前的诅咒。
有云澈四人互相搀扶站在他面前时的眼神。
还有……更久远的，被他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那是他还叫“赤燎”的时候，还只是羲和神树守护者的时候。
画面中，一个红衣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天真无邪的脸问：“赤燎哥哥，你说神树为什么要有火焰呀？烧到人不会疼吗？”
他当时笑着回答：“火焰不只是为了燃烧，小焰。它还能带来温暖，带来光明，带来……创造。”
小女孩眨着眼睛：“那为什么有些人用火焰烧别人的房子呢？”
他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小女孩却自己说了下去：“是不是因为……他们忘了火焰还能做别的事？就像我有时候生气会摔东西，但摔完就后悔了——因为我忘了那个东西还能陪我玩。”
很孩子气的话。
但此刻在识海中回响，却如惊雷。
“忘了……火焰还能做别的事？”寂灭尊者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浮现出迷茫，“本尊……忘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成为守护者时，发下的誓言：
“以我赤燎之名，守护羲和神树，守护创造之火，守护东煌众生——让火焰带来温暖而非灾厄，带来光明而非黑暗，带来新生而非毁灭。”
那时的他，眼中是有光的。
那时的他，相信火焰——相信秩序——应该是为生命服务的工具，而不是禁锢生命的牢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燎原州那场惨剧开始。
他看着三千万生灵在火焰中哀嚎，而自己因为规矩无法出手。那一刻，他对“混乱”产生了极致的恐惧与憎恨。
他认为，如果能提前制定铁律禁止一切可能引发灾难的行为，如果能将所有人纳入绝对可控的框架，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于是他走上了秩序之路。
一条越走越窄、越走越冷的路。
“本尊没有错……”寂灭尊者跪倒在地，黑色长袍被汗水浸透，“本尊只是想……阻止悲剧……”
但另一个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用制造更大悲剧的方式，来阻止悲剧？”
那是心魔的声音。
是三千年来所有被他镇压、清洗、牺牲的生灵，汇聚而成的怨念与质问。
“闭嘴！”寂灭尊者一拳砸向地面，秩序黑石炸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永恒的秩序，暂时的牺牲是必要的！”
“那谁来决定哪些是‘小节’？谁来决定哪些人可以‘暂时牺牲’？你吗？”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隐约能看出——那是年轻时的赤燎。是那个眼中还有光、心中还有温暖的赤燎。
“你只是本尊的心魔。”寂灭尊者冷冷看着那个人影，“本尊一念即可灭你。”
“灭了我，就等于灭了你最后的人性。” 心魔轻笑，“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个完全失去人性的‘秩序之神’，还是你最初想成为的‘守护者’吗？”
寂灭尊者沉默了。
他看着心魔，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三千年了。
他镇压了无数叛乱，清洗了无数“不稳定因素”，建造了无数秩序国度。但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感到安宁，反而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冰冷？
就像一个人拼命建造高墙，墙越建越高，墙内的空间却越来越小，小到连自己都喘不过气。
“本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心魔走近，伸出手——那只手不是黑色的，而是温暖的赤金色，像火焰，却不会烧伤人。
“回来吧，赤燎。” 心魔的声音变得温和，“承认自己错了不丢人。三千年的执念该放下了。和圣子他们一起，用火焰……去温暖这个世界，而不是冰封它。”
有那么一瞬间，寂灭尊者——赤燎——真的动摇了。
他想起了云澈最后说的那句话：“生命最珍贵的东西，恰恰是因为它们‘短暂’。”
想起了凌清玥燃烧寿命逆转时光时的决绝。
想起了炎煌抱着造化炉死战不退的怒吼。
想起了沙弈引爆星辰时的疯狂。
那些被他视为“混乱”与“变量”的东西，此刻在记忆中，却散发着一种……耀眼的人性光辉。
那是秩序永远无法模拟、无法复制的东西。
“也许……本尊真的错了？”赤燎轻声自语，那只赤金色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眉心。
但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传讯声。
是蚀日盟副盟主，一个追随他千年的死忠：“尊者！紧急军情！永夜教廷的幽眠主母发来密函，她已说服万物归一会残党，三方将于三日后在‘归墟节点’会盟，共同施展‘三相合一禁术’，强行打开飞升通道！”
“他们还说了……”副盟主的声音带着恐惧，“若尊者您再犹豫不决，他们将在飞升前，先联手……抹除蚀日盟。”
轰——！！！
刚刚开始动摇的道心，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赤燎眼中的迷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暴怒。
“联手抹除本尊？”他缓缓站起，周身秩序法则重新凝聚，但这一次……法则中掺杂了浓郁的黑色雾气。
那是心魔的怨念，与秩序的冰冷融合后，诞生的全新力量——“秩序之恶”。
“本尊给了世界机会。”赤燎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本尊甚至想过……或许真的可以尝试那条‘平衡之路’。但世界回报本尊的是什么？是背叛！是威胁！是联手剿杀！”
心魔的人影开始扭曲、变黑，最终被彻底吞噬。
赤金色火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黑色火焰。
“既然这个世界配不上完美的秩序……”赤燎伸出右手，黑色的秩序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枚不断旋转的“逆十字”，“那本尊就给它……终极的毁灭。”
他看向殿外，眼中再无任何温度。
“传令全军：三日后，发动‘九阳锁灵大阵’最终阶段。本尊要以东煌大陆为祭品，在神树苏醒前……强行突破炼虚！”
副盟主吓得魂飞魄散：“尊者！那样东煌会彻底崩溃，亿万生灵……”
“那又如何？”赤燎打断他，声音如万载寒冰，“既然他们选择混乱，选择背叛，选择与圣子为伍——那就一起陪葬吧。”
“本尊倒要看看，在绝对的毁灭面前，圣子的‘可能性’……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黑日神殿彻底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色逆日”。
而站在逆日中央的寂灭尊者，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化神中期……化神后期……化神巅峰……
最后，停在了半步炼虚的门槛前。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最后一点人性彻底湮灭，心魔与本体完全融合，成为了一个只为毁灭而存在的、彻头彻尾的“秩序之魔”。
焚天秘境内，正在修炼的云澈猛然睁眼。
他感应到了一股极端邪恶、极端强大的气息在东煌大陆上空凝聚。
那气息……熟悉又陌生。
“寂灭尊者……”云澈脸色凝重，“他不仅没有回头，反而……堕入更深的黑暗了。”
而且那股力量，已经强大到让他感到窒息。
半步炼虚。
这已经不是靠勇气和信念能弥补的差距了。
“必须加快速度。”云澈看向手中的无羁剑，眼中燃起决绝，“八个月……不，现在只剩下七个月零二十九天了。”
“在那之前，我必须找到……斩杀半步炼虚的方法。”
他重新闭目，开始冲击元婴后期的瓶颈。
而识海中，均衡秤的虚影开始疯狂旋转。
这一次，秤盘左侧的砝码是“毁灭”，右侧的砝码是“新生”。
但云澈知道，这一次的平衡……需要用生命去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