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极大陆的腹地,被称为“无尽沙海”。
这里的沙丘不再是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烈日被一层厚重的沙尘遮蔽,只投下暗淡的光晕。最奇特的是,这里的风没有声音——无论沙暴多么猛烈,都寂静得让人心慌。
四人飞行了七日,沿途没有遇到任何绿洲,甚至连耐旱的沙漠植物都看不到一株。若非有星命令持续指引方向,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原地打转。
“这里的地磁是混乱的。”沙弈第八次调整手中的罗盘,“普通的方向感应法器全部失灵。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越往深处飞,记忆力好像在变差?”
炎煌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三天前我们休息的那个岩洞具体长什么样了。”
凌清玥秀眉微蹙:“我还能记得,但需要刻意回忆。正常情况下,元婴修士的记忆力应该过目不忘才对。”
云澈没有说话。他一直在默默观察自己识海中的因果线。进入这片区域后,那些代表“记忆”的因果线,确实在变得模糊、黯淡。这不是外力抹除,而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吸收”记忆。
“遗忘绿洲,名不虚传。”他沉声道,“大家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用玉简记录一次关键信息。包括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各自的身份、以及迄今为止的重要经历。”
这个建议立刻被采纳。四人取出空白玉简,开始刻录记忆。这个过程本身就很诡异——你明明记得某件事,但在试图用文字记录时,却发现细节在快速流失,只能写下最粗略的梗概。
第九天,他们遇到了第一波活物。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如水流般在沙地上滑行的生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聚合成巨蟒,时而分散成无数小蛇,攻击方式很单一:触碰。
但凡被它们触碰到的物体,无论是沙石还是灵力护罩,都会迅速“沙化”,变成与周围环境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沙子。
“这是‘遗忘之触’!”沙弈惊呼,“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它们不是生命,而是‘记忆被抽离后留下的空洞’具现化!被它们触碰,会永久丢失一部分记忆!”
四人立刻拉开距离,远程攻击。但法术落在这些生物身上,效果微乎其微——它们本就是虚无的具现,对实体攻击抗性极高。
云澈尝试用因果之线去感知,发现这些生物内部没有任何因果连接,就像世界上的“bug”,是记忆法则出现空洞后产生的异常产物。
“用时光或者精神类攻击!”他立刻判断。
凌清玥的月华之力蕴含时光属性,效果显着。冰蓝色的月华扫过,那些“遗忘之触”如同被冻结般凝固,随后缓缓消散。但每消灭一只,凌清玥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她的记忆也在被轻微侵蚀。
“不能久战,冲过去!”云澈当机立断。
无羁剑出鞘,剑身分化出数十道虚实剑影,在前方开辟通路。四人全力爆发,硬生生冲过了这片“遗忘之触”的聚集区。
脱离危险后,凌清玥立刻盘坐调息。她的识海中,有一部分记忆变得模糊不清,需要花费时间重新稳固。
“这片区域,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沙弈忧心忡忡,“遗忘之触通常只在记忆法则极度扭曲的地方才会诞生。这里的情况,可能比记载中更严重。”
云澈看向星命令。红点的闪烁频率在加快,这意味着他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也意味着危险在升级。
第十一天,他们遇到了第二波异常。
那是一座“城市”的废墟。
残破的城墙半埋在沙中,街道的轮廓依稀可辨,甚至能看到一些房屋的骨架。但奇怪的是,这座城市没有任何文字、雕像、或者具有文明特征的遗物。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最简单的几何形状,没有任何装饰。
更诡异的是,城市中央的广场上,有数百个“人影”。
它们由暗红色的沙子凝聚而成,保持着行走、交谈、劳作的动作,但面部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这些沙人无声地重复着某种日常活动,周而复始,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这是……记忆的‘空壳’。”沙弈声音发颤,“当一群人的记忆被彻底抽离后,他们的行为模式会以这种形式残留在环境中。这座城市曾经真实存在过,但所有居民的记忆都被夺走了,连带着文明的特征也一并消失。”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城市。那些沙人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在进行着无声的日常。云澈看到,一个沙人“母亲”在给沙人“孩子”喂食,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两个沙人在“交谈”,但没有声音,也没有肢体语言。
这一幕比尸横遍野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这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被遗忘”——连存在过的证据都被抹除了。
“万物归一会……”凌清玥握紧拳头,“这就是他们追求的‘净化’吗?抹去一切记忆,让世界回到白纸状态?”
炎煌咬牙切齿:“如果这就是轮回先知想要的‘新世界’,那老子宁愿跟旧世界一起毁灭!”
穿过城市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绿意。
那是一片小小的绿洲,只有方圆百丈,中央有一口清澈的水潭,周围生长着耐旱的灌木和几棵棕榈树。在水潭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破烂的麻衣,头发花白,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水面。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
四人警惕地靠近。当距离缩短到十丈时,老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你们来了。”
他转过身。那是一张普通到极点的脸,没有任何特征,看过一眼后很快就会忘记。但云澈注意到,老人的双眼是空洞的——不是盲人的那种空洞,而是像那两个沙人一样,没有任何情感和记忆的光彩。
“前辈是?”云澈恭敬行礼。
“我是这里的‘看守者’。”老人说,语气毫无波澜,“也是最后一个还记得‘遗忘绿洲’真相的人。虽然……我也快忘了。”
他指了指水潭:“坐下来吧,时间不多了。在你们也忘记一切之前,我把该说的说完。”
四人围着水潭坐下。水很清澈,能看见底部白色的细沙,但水中没有任何倒影——包括他们自己的。
“这里不是真正的遗忘绿洲。”老人开门见山,“这里只是绿洲的‘入口’,或者说,‘筛选区’。真正的绿洲在另一个层面,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进入。”
“考验是什么?”沙弈问。
“想起你自己是谁。”老人说,“听起来很简单,对吗?但在这里,你会逐渐忘记一切。忘记你的名字,忘记你的过去,忘记你的目的,甚至忘记‘遗忘’这个概念本身。当你彻底变成一张白纸时,绿洲的门就会打开——但那时候,你已经不知道门是什么了。”
云澈心中一凛。这确实是最残酷的考验:要进入目的地,必须先达到一种“没有目的”的状态。
“万物归一会的人来过吗?”凌清玥问。
“来过。”老人点头,“三个月前,一群人穿着白袍,戴着面具。他们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抵抗遗忘——彼此用锁链连接,不断互相呼喊名字和教义。他们通过了这里,进入了真正的绿洲。”
果然。万物归一会早有准备。
“他们进去后做了什么?”炎煌急切道。
老人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过程很漫长,他的表情从茫然到痛苦,最终摇了摇头:
“我忘了。我只记得……他们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那之后,绿洲的遗忘效应开始向外扩散,影响范围越来越大。如果再不阻止,整个西极大陆,最终都会变成这片‘无忆之地’。”
云澈与三位伙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要怎么通过考验?”云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人看向他,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你有……不一样的东西。你身上有一种‘锚’,可以抵抗遗忘。但你的同伴们没有。”
他指向凌清玥、炎煌、沙弈:“他们三个,如果单独进入,百分之百会迷失。唯一的办法,是你带着他们进去——用你的‘锚’,固定他们的存在。”
云澈立刻明白,老人指的是均衡秤。因果平衡之婴确实可以作为记忆的“锚点”,因为他与世界的因果连接足够坚韧,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
“我需要怎么做?”
“连接。”老人说,“用你最根本的‘道’,将他们与你的‘锚’连接起来。但这种连接是双向的——如果他们迷失,你也会被拖入遗忘。而且,一旦连接建立,在离开绿洲之前不能断开,否则他们会瞬间失去所有记忆,变成空壳。”
风险极大。但四人没有任何犹豫。
“云兄,来吧。”炎煌咧嘴一笑,“老子可不想变成那些没脸的沙子人。”
凌清玥和沙弈也坚定地点头。
云澈深吸一口气,元婴从头顶升起。金色的婴儿双手托着天秤,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他从元婴中牵引出三条金色的因果之线,分别连接到三位伙伴的眉心。
连接建立的瞬间,云澈感到一阵眩晕。
他看到了凌清玥的全部记忆——从广寒宫的冰冷岁月,到北冥的生死相托,再到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与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同样,凌清玥也看到了云澈的记忆——云岛的懵懂觉醒,养父的慈爱,一次次战斗中的成长与抉择。她脸色微红,但眼神更加坚定。
炎煌和沙弈也是如此。四人之间,从未如此刻般了解彼此。这不是简单的信息共享,而是灵魂层面的短暂交融。
“好了。”老人看着连接完成的四人,“现在,走进水潭。”
“走进水潭?”炎煌一愣,“不会淹死吗?”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老人说,“记忆是水,遗忘是沙,真实是倒影。走进去,你们会明白。”
云澈第一个迈步,踏入水潭。
没有触碰到水的感觉。他的脚落在水面上,如同踩在坚实的地面。水面泛起涟漪,但那些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最终形成了一个漩涡。
他继续向前走,身体缓缓沉入漩涡中心。凌清玥三人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人消失后,水潭恢复了平静。老人看着水面,空洞的眼中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最后一次了……”他喃喃道,身体开始沙化,从脚到头,逐渐变成暗红色的沙子,最终完全消散。
水潭边,又多了一个没有面孔的沙人。
穿过漩涡的感觉,像是在时光中逆流。
云澈感到无数破碎的画面从身边飞逝而过——那是这片土地曾经承载的记忆碎片。他看到了绿洲曾经的繁荣,看到了古代修士在此悟道,看到了星轨老人年轻时曾来此游历……也看到了三个月前,那群白袍人如何用一种邪恶的仪式,从绿洲深处“抽取”了什么东西。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棵树上。
那是一棵通体透明、内部流淌着星光的大树。它扎根于虚无之中,枝叶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每一根枝干都仿佛一条星河。
但此刻,这棵神树的状态很不好。它的树干上缠绕着漆黑的锁链,锁链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不断吸取神树内部的星光。三分之一的枝叶已经枯萎,化为灰白色的尘埃飘散。
树下,盘坐着十二个白袍人。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人都伸出双手,将灵力注入中央的一个黑色水晶球。水晶球内部,囚禁着一团不断挣扎的星光——那是曜魄神树的“核心意识”,也被称为“大地记忆的化身”。
“他们在剥离神树的记忆!”沙弈惊呼。
云澈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曜魄神树承载着西极大陆十万年的“大地记忆”,如果这些记忆被剥离,不仅神树会死,整个大陆的历史、文明、传承都会随之消失。届时,西极将变成一片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虚无之地。
“必须阻止他们!”凌清玥已经祭出了岁月钟。
但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欢迎来到,记忆的终点。”
十二个白袍人中的一位,缓缓站起身,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相貌普通,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但云澈在看到他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弱了,弱到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根本不会意识到那里有个人。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微笑道,“我是万物归一会的首领,他们称我为轮回先知。当然,那只是一个代号,我的真名……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的目光落在云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就是那个‘变数’?有意思。我在推演中看到了你的影子,但你的命运线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
云澈握紧无羁剑:“你们对曜魄神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轮回先知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在‘净化’它。你看,这棵树承载了太多无用的记忆——战争、仇恨、贪婪、背叛……这些肮脏的东西污染了纯净的轮回。我们要将这些记忆剥离,让神树回归最原始的状态,然后……用它来重启世界。”
“重启世界?”炎煌怒道,“你管这叫重启?你这是要抹去整个文明!”
“文明?”先知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深深的疲惫,“文明是什么?不过是一群短命生物在有限的时间里,重复着同样的错误罢了。战争、压迫、剥削……每一次轮回,人类都在重蹈覆辙。这样的文明,有什么保留的价值?”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归零是世界的自我净化机制,但太慢了,十万年才一次。而且每次归零后,人类又会很快走上老路。所以,我要加速这个过程——主动引发归零,然后在虚无中创造一个没有原罪、没有记忆、没有历史负担的新世界。那里不会有战争,因为人们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不会有贪婪,因为人们不知道什么是占有;不会有痛苦,因为人们连‘自我’的概念都没有……”
“那还能算是人吗?!”凌清玥厉声质问。
“为什么一定要是‘人’呢?”先知反问道,“人类这个形态,本就是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偶然。我们完全可以成为更高级的存在——集体意识,永恒宁静,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同行。这才是生命真正的归宿。”
疯狂。
这是云澈此刻唯一的感受。轮回先知的理念,比蚀日盟的绝对秩序、永夜教廷的万物归一更加极端——他不仅要毁灭现在,还要抹去过去,否定未来。
“你错了。”云澈缓缓道,“记忆不只是痛苦,也有美好;文明不只是错误,也有进步;人性不只是贪婪,也有爱、勇气和牺牲。你只看到黑暗,就想要熄灭所有的光,这不是净化,这是懦弱。”
先知的笑容消失了。
“看来,谈判破裂了。”他叹了口气,“真可惜。我原本想邀请你们加入新世界的建设,毕竟你们是难得的强者。但既然你们选择站在旧世界那边……那就只能请你们,也成为净化的一部分了。”
他轻轻挥手。
剩下的十一个白袍人同时站起,摘下面具。他们的脸各不相同,但眼神都同样空洞——那是长期剥离记忆后留下的后遗症。十一人同时结印,黑色水晶球光芒大放,从中射出十一道漆黑的光束,直冲云澈四人。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