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西极大陆边缘的荒漠中逐渐黯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云澈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天空高远得近乎残酷，烈日将每一粒沙子都烤得滚烫。与北冥冰原的极寒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种极致的荒芜。
“这里就是西极大陆？”凌清玥微微蹙眉，素白的长裙在热风中轻扬，周身自动泛起一层薄薄的冰雾，将热浪隔绝在外。
炎煌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任其从指缝流下：“好精纯的火土灵气……但这片沙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确实异常。”沙弈展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按照记载，传送阵出口应在‘西风驿站’附近，那是一个小型绿洲。可现在我们周围三百里，没有任何水源或植被的迹象。”
云澈运转《两仪静心诀》，将感知向四周铺开。他的神识刚延伸出数里，就感到一股诡异的滞涩感——这片沙漠在“拒绝”被探查。
“有东西在干扰感知。”他沉声道，“不是人为阵法，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性质。”
话音未落，脚下的沙地突然开始流动。
不是普通流沙，而是整片沙漠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无数沙粒向上翻涌，形成数十个巨大的漩涡。四人迅速御空而起，但空中突然出现肉眼可见的灵力乱流，将他们硬生生压回地面。
“小心！”云澈祭出无羁剑，剑身轻颤发出警示鸣响。
沙漩涡中，一道道黄褐色的影子缓缓升起。那是完全由沙粒构成的“生物”——有的形似巨蝎，尾钩闪烁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有的如多头沙蛇，每个头颅都张着由旋风形成的巨口；更有高达十余丈的沙巨人，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震颤。
“沙元素精魄……而且是被某种力量催生出的狂暴变种。”沙弈快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阵纹在脚下展开，“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灵力的本能。我们被当成猎物了。”
第一波攻击来得毫无征兆。
三头沙蝎同时甩尾，尾钩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鸣啸。云澈挥剑格挡，剑刃与沙蝎尾钩碰撞的瞬间，他脸色微变——这些沙粒的硬度堪比精铁，而且每一击都附带着侵蚀灵力的诡异特性。
凌清玥素手轻扬，冰蓝色的月华之力化作环形冰刃扩散开来，将靠近的沙蛇冻结。但仅仅三息之后，冰层就被沙粒内部涌动的热力融化。
“它们能吸收属性相克的灵力壮大自身！”她立刻改变战术，转而使用纯阴柔的寒劲进行内爆破坏。
炎煌最为吃力。他的火属性灵力在沙漠环境中本就被削弱，而沙元素精魄对火焰的耐受性极高。造化炉悬浮在他头顶，喷吐出一缕缕创造之火，但这些火焰落在沙巨人身上，只能烧熔表层，巨人核心的沙核纹丝不动。
“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炎煌咬牙道，“沙兄，能找到它们的核心规律吗？”
沙弈双目紧闭，额头渗出细汗。他的神识如丝如缕地渗入沙地深处，避开那些狂暴的灵力乱流，寻找着这片沙漠的“脉动”。
十息后，他猛地睁眼：“东南方向三里！地下百丈处有异常灵力节点——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一个‘阵眼’。这些沙精魄的能量都源自那里！”
“冲过去！”云澈当机立断。
无羁剑光芒大盛，剑身分化出七道虚实相间的剑影，每一道都蕴含着不同的法则韵味——这是他从“七神法则阵”理念中自行推演出的简化版剑阵。七剑轮转，硬生生在沙精魄群中撕开一条通路。
四人且战且退，沙弈沿途抛下一枚枚阵旗。这些阵旗落地即隐入沙中，布成一座临时的“地脉扰乱阵”，暂时延缓了沙精魄的凝聚速度。
三里距离，在平时不过转瞬即至。但此刻每一步都需面对数十头沙精魄的围攻。云澈的左肩被沙蝎尾钩擦过，伤口处立刻开始沙化，他立刻运转《两仪静心诀》将侵蚀之力逼出。
终于抵达沙弈所指的位置。
这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但云澈将手掌按在沙地上时，清晰地感觉到下方传来的、有节奏的灵力脉动——如同心脏跳动。
“下面有东西。”他深吸一口气，“一起轰开它。”
凌清玥的月华之力、炎煌的创造之火、沙弈的地脉震波、云澈的平衡剑气——四股力量精准地汇于一点，轰入沙地深处。
沙地剧烈震颤，随后开始向下坍陷。不是爆炸，而是如同漏斗般旋转着向下流淌。四人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强大的吸力拖入地底。
下坠的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当视线重新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头顶不再是烈日晴空，而是一片流动的、散发着柔光的沙质“天幕”。天幕上点缀着无数光点，如同倒悬的星河。四周生长着高大的、叶片呈金黄色的乔木，树下是茂盛的蕨类植物和散发着微光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近乎液化的灵气，深吸一口便觉经脉舒畅。
最惊人的是，这里随处可见外界罕见的灵草灵兽——三叶的“地心灵芝”成片生长，尾巴会发光的“流光貂”在树丛间嬉戏，甚至有一头通体雪白、头顶玉角的鹿形灵兽在不远处的水潭边饮水，那鹿瞥了他们一眼，眼神中竟有清晰的好奇与智慧。
“这里是……秘境？”凌清玥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
“而且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上古秘境。”沙弈蹲下，小心翼翼地从一株灵草上取下一点花粉，在掌心以秘法分析，“这些植物的灵气结构非常古老，至少是十万年前的物种。我在西极的古代文献中见过类似的描述——‘沙海之下的遗失花园’。”
炎煌则盯着远处一片赤红色的矿石露出：“那是‘赤阳火晶’？传说中早已绝迹的顶级火属性炼材，拳头大小的一块就足以让一件法器产生质变……这里居然有一座矿脉？”
云澈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全力运转《两仪静心诀》和均衡秤的感应。
片刻后，他眉头紧皱：“这个秘境有很强的‘时间停滞’属性。外界的时光流逝对它影响极小，所以才能保存如此多的上古物种。但更奇怪的是……”
他指向秘境中央的方向：“那里，有一种让我‘熟悉’的波动。”
“熟悉？”凌清玥看向他。
“嗯。不是见过的人或物，而是……法则层面的熟悉。”云澈沉吟道，“有点像天工絮神树的气息，但又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我们去看看。”
四人谨慎地向秘境中心行进。
沿途遇到的灵兽大多性情温和，只是好奇地观察这些外来者。少数具有攻击性的，在感受到四人身上散发的元婴级威压后也识趣地退开。秘境不大，方圆不过百里，但每一步都让人惊叹——这里简直是上古灵物博物馆。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秘境中心。
那里没有宏伟的建筑，只有一座简朴的、由白玉石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直径约三丈，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水晶球。水晶球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旋转，如同微缩的星河。
而在祭坛边缘，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遗骸。
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血肉早已消逝，只剩下一副晶莹如玉的骨架。骨架的右手搭在膝上，左手则向前伸出，食指正指着水晶球的方向。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副骨架的眉心处，镶嵌着一枚菱形的、散发着星辰光辉的宝石。
沙弈在看到骨架的瞬间，身体剧震。
他缓缓上前，在骨架前三步处停下，然后——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古老而隆重的大礼。
“沙兄，你这是？”炎煌惊讶道。
“这位前辈……”沙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我西极大陆三万年前，最后一位达到‘大乘期’的绝世强者——星轨老人。”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敬：“史载，星轨老人穷极一生推演天机，试图为西极大陆寻找对抗‘灵力归零’的方法。他在寿元将尽时孤身进入荒漠深处，从此再无音讯。后世都以为他失败了，坐化于某处不为人知的沙丘下……没想到，他竟在这里，守护着这样一个秘境。”
云澈走到骨架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当他抬起头时，目光落在那颗水晶球上。
几乎同时，水晶球内部的光点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一缕缕星光从球体中溢出，在空气中交织、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虚影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那深邃如星海的目光。
“三万年来，终于有人踏入此地。”
声音直接在四人识海中响起，平和、苍凉，却又蕴含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吾乃星轨，留此残念，以待有缘。”
虚影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在云澈和沙弈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
“汝等能破‘狂沙噬灵阵’进入此地，证明汝等至少具备元婴级战力与一定的阵道造诣。但此地之秘，非力可破，非智可解。”
“此秘境名为‘时之砂’，乃吾以毕生修为，截取西极大陆一条即将枯竭的灵脉，混合‘时光之沙’炼制而成。此间时光流速仅为外界百分之一，故能保上古物种不灭。”
“然，此秘境之真正价值，并非这些灵物。”
虚影指向那颗水晶球：“此乃‘星命仪’，记录着西极大陆十万年来的‘大地记忆’，以及……三次‘灵力归零’周期的详细数据。”
沙弈猛地抬头，呼吸急促：“前辈，您找到了归零的规律？”
“规律？不。”虚影的声音中透出一丝苦涩，“吾发现的，是‘无规律’中的‘必然’。”
星命仪的光芒流转，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复杂的星图。星图上，有四个明亮的光点（代表四神树），以及无数细小的光点（代表大陆灵脉）。随着时间推移，所有光点都逐渐黯淡，最终完全熄灭——这就是“灵力归零”。
但三次归零的过程，每一次都截然不同。第一次从南泽大陆开始，第二次从北冥大陆开始，第三次则同时从四大陆的边缘灵脉开始崩溃。
“看到了吗？归零的‘起点’、‘速度’、‘方式’皆无定数。唯一确定的，是它必然会发生，周期大约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左右。”虚影缓缓道，“吾推演三千年，最终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归零是此方世界自我调节的‘机制’，如同生灵需要呼吸吐纳。强行阻止归零，等同于让世界窒息。”
炎煌急道：“那难道就任由世界毁灭？”
“非也。”虚影的目光转向云澈，“吾从星命仪中，窥见了一线‘变数’。在第三次归零末期，本该彻底沉寂的世界根源，却意外地诞生了一丝‘可能性’的萌芽。这丝萌芽与四神树共鸣，延缓了归零的进程，为世界争取了额外的三千年缓冲期。”
云澈心中一震。他想起了天工絮神树，想起了自己“圣子”的身份。
“前辈，您说的那丝‘可能性’……”
“就在汝身。”虚影直言不讳，“汝身上有‘平衡’与‘可能’两种至高法则的印记。尤其是‘平衡’——它或许是调和‘归零’与‘存续’这对矛盾的关键。”
虚影开始变得稀薄：“吾之时间不多了。此秘境的核心传承，需通过三重考验方可获得。第一重，已在汝等进入时完成——抵御狂沙噬灵阵，证明汝等有资格承接因果。”
“第二重考验，名为‘记忆回响’。”虚影指向祭坛四周突然升起的四根石柱，“汝等需进入星命仪记录的三段关键历史片段，亲身体验归零之怖，并从中找到‘希望之种’。唯有明悟毁灭中亦藏新生，方有资格面对最终考验。”
“第三重考验，只对一人开放——那位身负平衡权柄的年轻人。”虚影深深地看着云澈，“汝需在星命仪前，推演出一条‘可能的未来’。不需完整，不需精确，只需证明……汝有打破宿命的‘可能性’。”
“通过三重考验者，可得吾之真正传承：《星辰推演术》 全本，以及……”虚影顿了顿，“以及一次使用‘星命仪’的机会。此仪可小范围、短时间地‘预演’未来片段，对汝等对抗三相神或有帮助。”
虚影即将消散，最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嘱托：“记住，归零非敌，而是世界的一部分。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因恐惧归零而走向极端的‘人’。平衡存乎一心，希望蕴于微末……好自为之。”
星光散去，祭坛重归寂静。
四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星轨老人留下的信息量太大，直接指向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
“我们先调整状态。”云澈率先冷静下来，“半个时辰后，开始第二重考验。沙兄，你对星轨老人和《星辰推演术》了解多少？”
沙弈盘坐下来，整理着思绪：“星轨老人是西极大陆最后一位传奇。传说他创造的《星辰推演术》已达到‘窥命’之境，能看见未来百年的大势走向。但这门秘术对修炼者要求极高，需有极强的神魂和‘星缘’——也就是与星辰法则的亲和力。西极大陆三千年来，无人再练成此术。”
“至于那三段历史片段……”他看向星命仪，“我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亲历归零，哪怕是片段，也可能对道心造成冲击。”
凌清玥轻声道：“我们一路走来，经历的不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与新生’吗？北冥的永夜、东煌的熔狱……这次也一样。”
炎煌握紧拳头：“管它什么考验，闯过去就是了！老子还想看看那《星辰推演术》有多厉害呢。”
云澈点点头，闭上眼开始调息。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那枚已经达到金丹巅峰、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痕的金丹缓缓旋转。在进入这个秘境后，金丹的旋转速度就在不自觉加快，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元婴期……”云澈心中默念。
他知道，自己突破的契机，很可能就在这第三重考验中。
半个时辰后，四人状态调整至巅峰。
他们同时走向那四根石柱。当脚步踏入石柱范围内的瞬间，星命仪光芒大放，四道星光分别笼罩了他们。
云澈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感到天旋地转。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繁华城市的街道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绝望的气息。街道上的行人个个面色惶然，许多人跪在地上，朝着某个方向疯狂叩拜。
“第三次归零，西极大陆‘金沙城’片段。”星轨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体验它，感受它，然后……找到黑暗中的光。”
云澈抬头，看向天空。
在那里，一道横跨天际的裂痕，正在缓缓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