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世界中的时间感极其混乱。
地火号上的幸存者们陆续苏醒,当他们看到这个诡异的天地时,无不骇然失色。有些心智较弱的修士甚至当场崩溃,疯癫地冲向能量乱流,瞬间被撕成碎片。
“所有人不要乱动!”船长强撑着伤势,用扩音法术大喊,“留在船体附近,船上的防护阵法还能提供一些保护!”
云澈四人没有理会那些混乱的修士。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尊悬浮的小鼎上。
沙弈已经苏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他盘膝坐在甲板上,古罗盘悬浮在身前,正全力解析这个空间的阵法结构。
“怎么样?”炎煌问。
沙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复杂……这个阵法的层级远超我的理解。它不是单一阵法,而是无数个子阵嵌套而成的复合大阵。每一个子阵都对应一种法则:日阵、月阵、星阵、火阵、冰阵、时阵、空阵……至少有三十六种不同的法则阵法在这里交织。”
他指向那些混乱的能量乱流:“你们看那些乱流的轨迹,表面上杂乱无章,实际上暗含某种韵律。它们是在按照阵法的节奏在流动,就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凌清玥顺着沙弈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规律。那些看似混乱的能量乱流,如果以整个空间为参照系,会发现它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循环系统。而这个系统的中心,就是那尊小鼎。
“阵法在运转,而且运转得很完美。”沙弈继续说,“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个阵法有能量来源,能够自我维持;第二,阵法有‘阵灵’或者‘控制核心’在调控,否则这么多子阵早就互相冲突崩溃了。”
云澈想到了什么:“那个小鼎,会不会就是控制核心?”
“很有可能。”沙弈点头,“但它被阵法保护着,想要靠近没那么容易。你们看小鼎周围的能量场——”
他指着小鼎周围百丈范围,那里看似平静,但仔细看会发现空间在微微扭曲,光线经过时会发生折射。
“那是‘法则领域’,只有化神期以上的存在才能勉强施展。但这个阵法形成的法则领域,强度堪比渡劫期修士的手笔。强行闯入的话,会被混乱的法则撕成碎片,连元婴都逃不掉。”
炎煌皱眉:“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干看着?”
“不。”云澈突然开口,“我们不需要闯入,我们需要‘理解’。”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运转《两仪静心诀》。在这混乱的法则环境中,静心诀的效果大打折扣,但勉强还能维持心境澄明。
“沙兄,你把阵法的结构投影出来,我们一起参悟。”云澈说,“既然这个阵法是人造的,就一定有破解之法。古熔族不会造一个完全无解的东西。”
沙弈点头,双手结印,古罗盘光芒大盛。无数银色的光线从罗盘中射出,在空中交织,逐渐形成了一个立体的阵法模型。
模型极其复杂,有三十六个主要节点,每个节点又延伸出无数分支。节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代表不同的法则力量。
“红色是火之法则,蓝色是水之法则,银色是时空法则,金色是日之法则,银色是月之法则,白色是星之法则……”沙弈一一解释,“你们看,所有法则线条最终都汇聚到中央这一点——”
他指向模型中央的一个黑色光点,那正是小鼎的位置。
“但汇聚的方式很奇怪。”凌清玥观察着模型,“不是简单的连接,而是……缠绕?就像藤蔓缠绕树干一样,各种法则线条互相缠绕,最终形成一个‘茧’,把小鼎包裹在里面。”
炎煌若有所思:“这不像是保护,更像是……封印?”
这个词让四人都是一愣。
封印?为什么要封印三光净天鼎?这不是古熔族的圣器吗?
云澈盯着模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均衡秤在识海中微微震动,似乎在提示着什么。突然,他想起冰璃说过的话:“古熔族的灭亡,是因为试图控制造化炉,引发了法则反噬。”
那么,三光净天鼎会不会也经历了类似的事?
“也许我们想错了。”云澈缓缓说道,“这个阵法不是保护小鼎,而是封印它。因为小鼎……失控了。”
“失控?”三人看向他。
“想想造化炉。神器有灵,如果被错误使用或者被污染,可能会失控暴走。造化炉当年就差点被蚀日盟污染,如果污染成功,它就会变成毁灭的工具。”云澈分析道,“三光净天鼎作为同级别的圣器,很可能也遭遇了什么,导致它失控。古熔族先贤不得不建造这个绝世大阵,将它封印在这里,用混乱的法则来抵消它失控的力量。”
这个解释合理。
沙弈重新审视阵法模型:“如果真是封印阵,那它的结构就应该有‘锁’和‘钥匙’。锁是阵法的禁锢部分,钥匙是解开禁锢的方法。我们需要找到钥匙。”
“钥匙会在哪里?”凌清玥问。
“通常来说,钥匙要么在阵法内部,要么在建造者留下的线索里。”沙弈看向周围,“这个空间没有其他建筑,线索可能藏在阵法的细节中。”
四人开始分工。
沙弈继续解析阵法结构,寻找可能的“钥匙节点”。
炎煌凭借造化炉的传承记忆,尝试辨认阵法中属于古熔族的特征符文。
凌清玥用冰火同源体感应能量流动,寻找规律中的异常点。
云澈则运转《两仪静心诀》,尝试与阵法本身产生共鸣——既然阵法有灵,或许能沟通。
时间在混乱中流逝。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日月星辰永恒悬挂,只有能量乱流的周期性波动能提供一些时间参考。大约过了外界一天的时间,四人都有了一些发现。
沙弈找到了三十六个主要节点中,有三个节点的能量流动与其他节点不同。“这三个节点——日、月、星——的能量不是单向流向中央,而是双向流动。它们既向中央输送能量,也从中央接收反馈。这很可能是控制节点。”
炎煌辨认出了几个关键符文的含义:“这些符文是古熔族的‘三光祭祀文’,记载着使用三光净天鼎的仪式。但内容残缺不全,我只解读出一部分:‘以日之精为引,以月之华为媒,以星之辉为基,三光合一,可净天地’。”
凌清玥发现,能量乱流的周期性波动,与日月星辰的相对位置有关。“当太阳、月亮、某颗特定星辰形成特定角度时,小鼎周围的法则领域会减弱三成。这个周期大约是……每十二个时辰一次,每次持续一刻钟。”
云澈的收获最大。在静心诀的状态下,他隐约感应到了阵法的“情绪”。
那不是人类的情绪,而是一种古老、疲惫、又带着一丝期盼的意志。这个意志如同沉睡的巨人,偶尔在梦中呢喃。云澈捕捉到了一些碎片信息:
“错……错了……”
“净化……变成了污染……”
“必须……封印……”
“等待……真正的……理解者……”
这些信息让云澈确认,阵法确实是在封印小鼎,而封印的原因是小鼎的“净化”能力发生了逆转,变成了“污染”。
“我大概明白了。”云澈睁开眼睛,对三人说,“三光净天鼎原本是用来净化污染的圣器,但古熔族在某个时期错误使用了它,或者它遭到了某种污染,导致它的能力逆转。现在它散发的不再是净化之力,而是污染之力。这个阵法就是用混乱的法则来中和它的污染,防止它扩散到外界。”
炎煌脸色凝重:“那我们还敢用它来净化望舒神树吗?万一它污染了神树怎么办?”
“所以要‘修复’它。”云澈看向小鼎,“既然古熔族先贤留下了这个封印阵,说明他们认为小鼎有修复的可能。阵法在等待‘真正的理解者’,那个人必须理解净化的本质,才能让鼎恢复正常。”
沙弈苦笑:“理解净化的本质……这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要试。”凌清玥坚定地说,“望舒神树等不了。永夜教廷的污染每时每刻都在加深,再拖下去,就算有净化之力也来不及了。”
云澈点头:“清玥说得对。我们分两步走:第一,在下次法则领域减弱时,尝试靠近小鼎,看看能不能与它建立联系;第二,继续参悟阵法,寻找修复小鼎的方法。”
计划定下,四人开始准备。
沙弈计算出了下次法则领域减弱的确切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炎煌用创造之火炼制了一些防护符箓,虽然挡不住法则领域的全力冲击,但能提供一些缓冲。
凌清玥调整状态,将冰火同源体运转到最佳,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环境。
云澈则继续与阵法意志沟通,尝试获得更多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个时辰后,颠倒世界中的日月星辰移动到了特定位置。太阳、月亮、一颗赤红色的星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正是小鼎的位置。
“就是现在!”沙弈大喝。
小鼎周围的法则领域果然开始减弱,那种空间扭曲感明显降低。
“我先去。”云澈说,“我有均衡秤护体,对法则冲击的抗性最强。”
他纵身跃下地火号,脚踏虚空,朝着小鼎飞去。
百丈距离,平时瞬息可至。但在这里,每前进一丈都如同跨越千山万水。法则领域虽然减弱了,但依旧强大。云澈感到自己像是在胶水中游泳,四面八方都有无形的力量在拉扯、挤压。
更可怕的是,各种混乱的法则开始侵入他的身体。
左边身体的时间流速突然加快,他感觉自己的左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起皱,指甲变长;右边身体的时间流速突然减慢,右手变得僵硬,几乎无法动弹。
火焰在左腿燃烧,寒冰在右腿凝结。
星辰之力在头顶汇聚,形成重力场,要将他压向“天空”。
日月之力在脚下盘旋,形成反重力场,要将他抛向“大地”。
云澈咬紧牙关,全力运转《两仪静心诀》和两仪真元。阴阳二气在体内疯狂流转,试图平衡这些混乱的法则。
但效果有限。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又在极端环境中瞬间蒸发或冻结。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距离小鼎越来越近,法则冲击也越来越强。云澈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识海中的均衡秤在剧烈震动,发出警告。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小鼎突然微微一震。
一道柔和的光华从鼎中射出,照在云澈身上。
奇迹发生了。
所有混乱的法则冲击,在这道光华的照耀下,瞬间变得有序。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火焰熄灭,寒冰融化,重力场消散。
云澈感到一股温暖而纯净的力量涌入体内,快速修复着他的伤势。这力量中同时蕴含着日之精、月之华、星之辉,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三光造化力”。
“你……终于来了。”
一个稚嫩却又沧桑的声音,直接在云澈脑海中响起。
是小鼎的器灵!
“你能说话?”云澈在心中回应。
“只能和靠近我的人沟通。”器灵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千年,等待一个能理解我的人。古熔族的那些人……他们不懂。他们只想要我的力量,却不知道力量的本质。”
“力量的本质是什么?”云澈问。
“是‘给予’,不是‘索取’。”器灵说,“三光净天鼎的能力是净化,但净化不是清除,而是转化。将污秽转化为纯净,将混乱转化为秩序,将毁灭转化为新生。但古熔族的人只想用我来清除敌人、净化异己,他们把净化当成了武器。”
它顿了顿,声音中带着痛苦:“最后那场大战,他们强迫我净化一个被‘深渊魔气’污染的古神尸体。那魔气的层次太高了,我净化不了,反而被魔气反向污染。我的净化能力逆转,开始将纯净的东西污染成魔物。古熔族的先贤不得已,只好建造这个‘三光绝阵’,用混乱的法则来封印我,防止我污染整个世界。”
云澈心中震动。原来真相是这样。
“那你现在……”
“魔气的污染还在,但被阵法压制着。”器灵说,“每时每刻我都在与它斗争。但三千年过去了,我的力量在衰退,魔气却在增强。再过几百年,我可能就压制不住它了。到时候,我会彻底魔化,变成‘三光污染鼎’,这个阵法也困不住我,我会破封而出,污染所见的一切。”
这是一个绝望的未来。
“有什么办法能帮你?”云澈问。
“需要真正的净化之力,比魔气更高层次的力量。”器灵说,“但那种力量,只有掌握‘平衡法则’的存在才可能拥有。因为净化不是清除,是转化;而转化需要平衡——平衡污秽与纯净,平衡混乱与秩序,平衡毁灭与新生。”
云澈眼睛一亮:“我就是平衡法则的共鸣者!”
器灵沉默片刻,似乎在感应什么。然后它惊喜地说:“真的!你身上有平衡权柄的气息!虽然还很微弱,但本质是对的!你……你能帮我吗?”
“我能做什么?”
“将我体内的魔气引导出来,用你的平衡之力将它转化。”器灵说,“但这个过程很危险。魔气会侵蚀你,如果你控制不住,你也会被污染。而且你需要一个‘容器’来承载转化后的魔气,普通的法宝承受不住。”
云澈想到了均衡秤。
但均衡秤是因果平衡的圣器,用它来承载魔气?太冒险了。
“我有一个想法。”云澈说,“魔气是‘污染’,净化之力是‘纯净’。如果用三光净天鼎本身来承载,会怎么样?”
器灵愣住了:“用我来承载我自己的污染?这……理论上可行。三光净天鼎的本质是‘转化’,如果我能将魔气转化为净化之力的一部分,我就能恢复,甚至变得更强大。但问题是我现在被污染压制,无法自主转化。”
“我来帮你。”云澈坚定地说,“用我的平衡之力作为桥梁,引导魔气在鼎内循环,让你完成转化。但你需要完全信任我,放开所有防御。”
这是极其危险的提议。如果云澈心怀不轨,可以趁机炼化器灵,掌控三光净天鼎。
器灵沉默了很长时间。
云澈也不催促,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
终于,器灵开口:“三千年了,我没有别的选择。而且……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真诚。我愿意相信你。但你要记住,如果我彻底魔化,我会立刻自爆,不会让魔气扩散出去。”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的。”云澈承诺。
此时,一刻钟的时间即将结束。法则领域开始重新增强。
“时间不多了。”器灵说,“你先把我的本体带回去,慢慢研究。靠近我,把手放在鼎身上。”
云澈依言上前,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小鼎上。
触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三光净天鼎的使用方法、净化原理、以及……它被污染的痛苦记忆。
云澈强忍着信息冲击,将小鼎从悬浮状态取下。鼎很轻,只有几斤重,但蕴含的力量却堪比山岳。
就在他取下小鼎的瞬间,整个颠倒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不好!”沙弈在远处大喊,“阵法失去核心,开始崩溃了!快回来!”
云澈不敢耽搁,转身就逃。但失去了小鼎的镇压,周围的法则乱流彻底失控,如同暴怒的海洋,朝着他席卷而来。
关键时刻,器灵主动释放力量。小鼎发出柔和的三色光华,在云澈周围形成一个保护罩,勉强挡住了乱流的冲击。
云澈拼尽全力,冲回了地火号。
他刚落在甲板上,整个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颠倒开始逆转。
天空和大地恢复正常位置,日月星辰重新排列,能量乱流逐渐平息。但这个空间也开始崩塌,边缘处出现了空间裂缝,裂缝外是虚无的黑暗。
“这个空间要毁灭了!”船长惊恐地大喊,“所有人抓稳,我们要冲出去了!”
地火号的阵法全力运转,船体开始加速,朝着空间中央的一个光点冲去——那是来时的通道出口,正在迅速缩小。
云澈四人抓紧船体,看着手中的小鼎。
小鼎表面的光华在缓缓流转,日、月、星的图案交替浮现,美轮美奂。但仔细看会发现,鼎身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如同毒蛇般潜伏着。
那就是深渊魔气的污染。
“我们得到它了。”炎煌看着小鼎,眼中满是复杂,“但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比得到它更难。”
云澈点头,将小鼎小心地收入储物袋中最安全的位置。
“先离开这里。等安全了,我们再研究如何净化它。”
地火号冲入通道出口,消失在崩塌的空间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颠倒世界彻底崩溃,化作无数空间碎片,消散在虚无里。
只有一点星光,从崩溃的中心飞出,追着地火号进入了通道。
那星光中,隐约有一个老者的虚影,他看着云澈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平衡法则的执掌者……终于出现了。三光净天鼎的命运,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做到古熔族做不到的事,真正理解‘净化’的本质。”
虚影消散,星光融入通道,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