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盆地外围,沙弈所在的临时营地。
这是一处隐藏在岩层裂缝深处的天然洞穴,入口被沙弈以星轨罗盘布下三重幻阵,从外部看去只是一片寻常的沙壁。洞穴内部空间不小,足够容纳数十人,岩壁上有古老的星象刻画,散发着微弱的星光——这显然也是一处古代星象师留下的隐蔽据点。
沙弈站在洞穴中央,星轨罗盘悬浮身前,盘面上的星象投影正实时反映着方圆百里的灵力波动与势力分布。
在他身后,七名被解救的囚犯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灰色斗篷,正在调息恢复。而灰影老者(轮回使)和两名阵法师,则被特殊的星力枷锁禁锢在角落,神情萎靡。
“沙先生,联系到‘星尘旅团’了。”
一名面容精悍的中年修士走过来,低声道。他叫石锋,原本是西极一个小型宗门的长老,因暗中调查古商盟的非法交易而被捕,在囚牢中关了三年,仇恨刻骨。
沙弈转过身:“情况如何?”
“旅团的首领‘星语者’愿意见面,但地点要由他们定——‘流沙古城的废墟’,时间定在明日卯时。”石锋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要求只能你一人前往,且需要以星轨罗盘作为信物。”
“流沙古城…”沙弈沉吟。
那是西极着名的险地之一,传说中上古时期某个沙漠王朝的都城,在一夜之间被流沙吞噬,只留下断壁残垣。那里空间极不稳定,常有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出现,也是各方势力都很少涉足的“三不管地带”。
选择那里见面,既显示了星尘旅团的谨慎,也表明他们对沙弈并非完全信任。
“可以接受。”沙弈点头,“古遗民联盟那边呢?”
“联系上了,但他们的态度…很暧昧。”石锋脸色有些难看,“联盟的几位长老说,他们世代居住在星坠盆地边缘,不愿卷入大陆势力的纷争。除非…我们能证明三相神的仪式确实会危及整个西极,并且我们有能力阻止。”
“证明…”沙弈看向角落的灰影老者。
老者感应到目光,抬起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想用我当证据?没用的。古遗民联盟那些老顽固,只相信亲眼所见。除非你们能把焚影尊者的仪式现场摆在他们面前,否则他们绝不会出手。”
沙弈没有理会老者的嘲讽,而是陷入沉思。
他理解古遗民联盟的顾虑。这个由世代居住在西极的古老部族组成的松散联盟,历史上曾多次因介入外界纷争而损失惨重,如今奉行的是“封闭自保”的策略。想要说动他们,必须有无法辩驳的铁证,以及…足够诱人的利益交换。
“石锋,你带两个人,去一趟古遗民联盟的聚居地‘绿洲城’。”沙弈做出决定,“不需要说服他们参战,只需要做一件事——将灰影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献祭大阵的部分信息,‘无意中’泄露给联盟中那些对三相神不满的年轻一代。”
石锋眼睛一亮:“挑起内部矛盾,让年轻一代施压?”
“不止。”沙弈走到岩壁前,手指在星象刻画上划过,“古遗民联盟最在意的是什么?是祖地的安全,是传承的延续。星坠之眼是西极的核心,也是他们传说中‘先祖沉眠之地’。如果让他们相信,三相神的仪式会破坏星坠之眼,进而危及整个西极的灵力平衡…那些老顽固再保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明白了!”石锋重重点头,“我会想办法让这个消息,看起来像是从‘可靠渠道’意外泄露的,而不是我们主动告知。”
“很好。”沙弈赞许道,“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石锋领命,带着两名擅长潜伏的同伴迅速离开。
沙弈又将目光投向另外四名囚犯。
这四人状态相对较差,但各有所长:一名精通药理的老者(可辨别毒物、配置简单药剂),一名擅长土遁的矮壮汉子(可用于侦查、撤离),一名对阵法有研究的书生(可破解简单禁制),还有一名…身份特殊的女修。
“林姑娘。”沙弈看向那名一直沉默的女修。
女修抬起头,斗篷下的面容苍白但清秀,眼神中有着与虚弱身体不符的冷静。她叫林幽,是永夜教廷的一名低阶祭司——不是自愿加入,而是幼时被掳掠、培养的“工具”。在囚牢中,她是少数始终保持清醒、甚至暗中帮助其他囚犯的人。
“沙先生请吩咐。”林幽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我需要你绘制一份详细的、关于永夜教廷在西极的据点分布图,以及你所知道的、所有与‘沉眠仪式’相关的信息。”沙弈顿了顿,“我知道这要求很残忍,相当于让你再次面对过去的噩梦。但唯有了解敌人,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无辜者。”
林幽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可以做到。但有些信息可能已经过时,我被囚禁了两年…”
“无妨,有总比没有好。”
林幽走到一旁,取出纸笔,开始凭记忆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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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弈则回到星轨罗盘前,继续推演。
盘面上的星象投影中,代表星尘风暴带的区域一片混乱,但隐约能看到一道微弱的银金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核心移动——那是云澈的因果标记。
“云兄已经深入风暴带二百里了…速度比预想的快,但消耗必然巨大。”
沙弈眼中闪过担忧。
他又看向星坠之眼的方向。那里被一片浓郁的血红色迷雾笼罩,那是献祭大阵启动前的征兆。根据灰影老者透露的信息,仪式将在“七星连珠之夜”进行——那是星象学中星力最紊乱、空间最脆弱的时刻,最适合强行打开封印。
而七星连珠之夜,就在…三天后。
“时间太紧了。”
沙弈揉了揉眉心。
云澈孤身穿越风暴带至少还需要一天,抵达星坠之眼后还需要时间侦查、制定计划、寻找凌清玥…满打满算,留给行动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天。
而沙弈这边,联络反抗势力、集结力量、制定协同方案…这些都需要时间。
“必须想办法拖延仪式进度。”
沙弈的目光,再次落在灰影老者身上。
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型。
他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
“轮回使阁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老者冷笑:“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谈交易?”
“你有。”沙弈平静地说,“你有我们急需的信息,而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而不是被搜魂后变成白痴。”
老者眼神微动。
搜魂,那是他最大的恐惧。
“你想知道什么?”
“焚影尊者的仪式,最关键、最脆弱的环节是什么?”沙弈直视老者的眼睛,“不要告诉我没有——任何阵法,尤其是这种需要三方势力协作的复合大阵,必然存在平衡点。一旦平衡被打破,阵法要么失效,要么反噬。”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沙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嘶哑地说:
“…‘三相之核’。”
“说详细点。”
“献祭大阵的核心,不是中央的祭坛,而是三芒星三个角上的‘圣物’——永夜的心脏、蚀日的断剑、归一会沙漏。”老者缓缓道,“这三件圣物分别蕴含着三方势力最高层的法则烙印,它们通过阵法连接,形成平衡。一旦其中一件圣物受损,或者三件圣物之间的‘连接线’被斩断…阵法就会崩溃。”
沙弈追问:“如何斩断连接线?需要特定方法吗?”
“需要。”老者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需要同时攻击三条连接线,且攻击的力量必须来自…与圣物同源但相反的属性。”
“同源但相反?”
“比如,永夜的心脏代表‘吞噬与沉眠’,要斩断它的连接线,需要用‘清醒与绽放’的力量;蚀日的断剑代表‘秩序与整齐’,需要用‘混沌与自由’的力量;归一会的沙漏代表‘轮回与虚无’,需要用‘永恒与存在’的力量。”
老者看着沙弈逐渐凝重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不可能?这三种属性的力量极其罕见,且必须是高纯度、法则级的。你们根本凑不齐。”
沙弈没有理会老者的嘲讽,而是陷入沉思。
同源但相反…
清醒与绽放…混沌与自由…永恒与存在…
这些属性听起来玄乎,但仔细想想,似乎…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永夜教廷的‘沉眠’,本质是让意识陷入黑暗。那么‘清醒与绽放’…或许是某种能激发生命活力、强化自我意识的力量?比如…广寒宫的‘月华之力’?凌清玥姑娘修炼的应该就是这类功法。”
“蚀日盟的‘秩序’,本质是抹杀差异、追求整齐。那么‘混沌与自由’…或许是强调个体独特性、反对束缚的力量?云兄的‘可能性’法则,似乎就带有这种特质。”
“归一会的‘轮回’,本质是万物归于虚无、重新开始。那么‘永恒与存在’…或许是强调此刻价值、肯定现实存在的力量?这…”
沙弈皱眉。
前两种还有线索,第三种“永恒与存在”,他一时想不到对应的力量。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突破口。
“感谢你的信息。”沙弈站起身,“作为回报,我会确保你不被搜魂。但相应的,你需要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老者警惕:“什么戏?”
“一场…让永夜教廷和蚀日盟互相猜忌的戏。”
沙弈走向那两名被禁锢的阵法师。
这两人是蚀日盟的外围成员,修为只有筑基后期,意志远不如灰影老者坚定。在沙弈的“劝说”(包括但不限于展示搜魂阵法的恐怖、承诺事后释放等)下,他们很快屈服了。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沙弈将两枚特制的传讯符塞进他们手中,“回到蚀日盟在西极的据点,向你们的上级汇报——就说,永夜教廷的轮回使私下与‘星尘旅团’接触,意图独吞献祭仪式的成果,甚至可能背叛三方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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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阵法师脸色煞白:“这…这是诬陷!永夜教廷不会放过我们的!”
“所以你们要演得真一点。”沙弈淡淡道,“你们可以‘偶然’发现轮回使与旅团接触的‘证据’(我会提供),然后‘惊慌失措’地逃回据点报告。记住,细节要丰富,情绪要饱满。事成之后,我会解除你们身上的星力枷锁,并给你们一笔灵石,足够你们远离西极、隐姓埋名。”
两人对视,眼中满是挣扎。
但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我们…答应。”
“很好。”沙弈又看向灰影老者,“至于你,轮回使阁下,你需要‘配合’他们的指控。”
老者怒视沙弈:“你想让我背黑锅?”
“不,是让你‘将计就计’。”沙弈平静地说,“永夜教廷与蚀日盟本就互相猜忌,只是因为有共同目标才暂时合作。一旦这种猜忌被点燃,他们之间必然产生裂痕,甚至可能发生内斗。而你,作为被‘诬陷’的受害者,反而可以借此向永夜教廷高层表忠心,甚至反咬蚀日盟一口——就说蚀日盟想独吞成果,所以诬陷你。”
老者愣住了。
他仔细咀嚼沙弈的话,眼中逐渐亮起诡异的光芒。
这个计划…很毒,但也很妙。
如果操作得好,他不仅能洗脱嫌疑,甚至可能因为“遭受不白之冤却依然忠诚”而得到教廷高层的赏识。至于蚀日盟和永夜教廷会不会真的打起来…关他什么事?他本就是被派来监督仪式的“外人”,三方势力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老者盯着沙弈,“好,我配合。但我需要一些‘证据’来反制——比如,蚀日盟阵法师私下修改阵法图纸、试图削弱永夜教廷份额的记录。”
“我会提供。”沙弈点头,“那么,交易成立。”
他解除了两名阵法师的部分禁锢,给他们服下暂时压制伤势的丹药,又给了他们一些伪造的“证据”——包括一枚记录了虚假对话的留音石、几页被“偶然”发现的修改图纸、以及…灰影老者“私下联络星尘旅团”时“不慎”遗落的信物。
两名阵法师带着忐忑与决绝,离开了洞穴。
沙弈又解除了灰影老者的部分禁锢,给了他一张特制的传讯符——这张符篆被做了手脚,发出的信息会被沙弈同步接收。
“回到永夜教廷的据点后,按计划行事。”沙弈淡淡道,“别想着耍花样。你身上的星力枷锁只是暂时压制,一旦我催动,它会在三息内抽干你的魂力。而能解除枷锁的,只有我。”
老者深深看了沙弈一眼:“我越来越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像寻常的遗迹学者。”
“我只是个想守护一些东西的普通人。”沙弈转身,不再看他,“去吧。三天内,我要看到效果。”
老者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灰影,融入岩壁消失。
洞穴内,只剩下沙弈、林幽、以及那名精通药理的老者、擅长土遁的汉子、懂阵法的书生。
“沙先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书生担忧地问,“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反咬我们…”
“他们不敢。”沙弈走到星轨罗盘前,盘面上,代表两名阵法师和灰影老者的光点正分别向不同方向移动,“我给他们种下的不仅是星力枷锁,还有‘因果标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控中。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三人之间本就互相猜忌,我给出的剧本又完美契合他们各自的利益——阵法师想活命,轮回使想上位。他们只会按照我的剧本演下去,甚至可能演得比我想象的还卖力。”
林幽抬起头,轻声道:“沙先生,你让我想起教廷里那些最擅长权术的主教…但他们是为了控制,而你,是为了救人。”
沙弈沉默了片刻。
“手段或许相似,但初心不同。”他低声道,“这世道,有时候不得不以毒攻毒。”
他不再多言,开始布置下一步计划。
“林姑娘,你的地图绘制得如何了?”
“已完成七成。”林幽递过一叠纸张,“永夜教廷在西极有五个主要据点,其中三个是明面上的‘朝圣所’,两个是暗桩。沉眠仪式需要大量的‘魂晶’作为燃料,我标注了可能存放魂晶的位置。”
沙弈快速浏览,眼中闪过赞赏。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如果能在仪式开始前,破坏或盗取部分魂晶,就能有效拖延进度。
“王老。”他看向精通药理的老者,“您能配置一种…让魂晶暂时失效的药剂吗?不需要永久破坏,只要让它们在三天内无法使用即可。”
王老沉吟:“魂晶的本质是浓缩的魂力结晶,要让它们暂时失效…可以用‘散魂草’的精华混合‘定神花’的花粉,前者能稀释魂力,后者能稳定魂力结构防止爆炸。但材料不好找…”
“材料我来解决。”沙弈看向土遁汉子,“李兄,你去一趟‘鬼市’,购买这些材料。注意隐蔽,不要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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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点头,接过清单迅速离开。
“陈书生。”沙弈最后看向懂阵法的书生,“你研究一下林姑娘提供的据点分布图,结合星轨罗盘的推演,找出永夜教廷最可能运输魂晶的路线和时间。我们要在半路拦截。”
“交给我。”书生兴奋地搓手——能亲手破坏永夜教廷的计划,是他被囚禁这些年最想做的事。
一切安排妥当。
沙弈走到洞穴入口,望向远方星尘风暴带的方向。
“云兄,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看你了。”
他握紧手中的传讯玉简——那是云澈留给他的,能单向传递信息。
沙弈将刚才获得的所有情报,包括仪式弱点、据点分布、行动计划,全部录入玉简,然后注入灵力。
玉简化作一道微光,没入虚空,沿着因果线的连接,飞向风暴带深处。
做完这一切,沙弈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明天卯时,他还要独自前往流沙古城,会见星尘旅团的首领。
那将是一场新的博弈。
而与此同时,西极大陆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永夜教廷某据点内。
灰影老者“狼狈”地逃回,向驻守的主教哭诉蚀日盟的“诬陷”与“背叛”,并呈上“偶然获得”的证据。
主教勃然大怒,立刻向教廷高层传讯。
蚀日盟据点内。
两名阵法师“惊慌”汇报,出示了轮回使“私通外敌”的铁证。
驻守的执事长脸色阴沉,下令彻查。
古遗民联盟绿洲城。
石锋“无意中”将星坠之眼可能被破坏的消息,泄露给了几个热血冲动的年轻族人。
年轻人们群情激愤,开始向长老会施压。
星尘旅团流沙古城废墟。
首领“星语者”站在破碎的星象台前,仰望夜空。
“星象显示…变数已至。”
她低声自语。
“沙弈…让我看看,你能带来怎样的风暴。”
夜风吹过废墟,扬起千年尘沙。
西极大陆,这个被三相神视为后花园的地方,平静的表象之下,反抗的火种,正在悄然点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沙弈,此刻正闭目调息,为明天的会面养精蓄锐。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智者的棋局,已经布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棋子们,自行落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