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云海边际渗出蟹壳青。
云澈站在云絮村边缘的“送归台”上。这是一处向外悬挑的小型云坪,以粗粝的云岩砌成,表面密布古老风蚀纹路,边缘生长着散发微光的“引路星苔”。云蒲村长与数位村中长者立于台侧,六位絮语者青年分持云旗,肃立阵法节点,准备启动那座沟通外界的古老传送阵。
晨风微寒,拂动云澈的衣袍。他已然准备停当——云魄印记在眉心沉静流转,腰侧悬挂着云蒲赠予的云语坠,脑海中“织锦碎片”勾勒的西极关键节点地图清晰可辨。无羁剑虽无实体,但其剑意已与云魄印记隐隐相连,随时可凝聚云气为刃。
“泣风峡谷上空的‘碎云层’常年流动紊乱,可有效遮掩传送波动。”云蒲村长指着台心镌刻的复杂阵图,“阵启之后,会有约十息的空间适应期,随后您将坠入约三百丈高度的云层。下方峡谷气流强烈,请务必稳住身形,借助风势滑翔降落。峡谷西侧五十里,便是千窟城的外围戈壁。”
她顿了顿,苍老眼眸中带着郑重:“千窟城非寻常城池,乃是依托古巨型地下石窟群建成的混杂聚居地。西极本土沙民部落、往来商队、探险者、流亡者、乃至各方势力暗桩交错其中,律法淡薄,实力为尊。您初至彼处,万勿轻易显露云魄异象,亦需提防任何主动接近之人——永夜教廷的耳目,可能已像沙蝎般潜伏在阴影里。”
云澈认真点头:“晚辈谨记。”
一位名叫云松的壮年絮语者上前,递来一套叠好的衣物:“这是村中手织的‘旅云衫’,以百年云蚕丝混织沙漠驼绒制成,外表与寻常西极旅人装束无异,但内蕴微薄云纹,可在干燥环境中自行凝聚微量水汽,助您抵御西极酷热风沙。另有一小袋‘云晶砂’,必要时捏碎洒出,可形成短暂云雾障目,争取瞬息之机。”
云澈接过,入手轻软却坚韧,触感微凉。他郑重行礼:“多谢云松大哥,多谢诸位连日照顾。”
“您救了虹云溪、固了织云廊、除了噬云蛭,便是云絮村的恩人。”云松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愿云海之风护佑您的路途。”
云蒲村长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云层已透出淡金:“时辰将至,请入阵心。”
云澈深吸口气,迈向那直径约三丈的环形阵图中央。脚下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六位持旗青年开始低诵咒文,手中云旗无风自动,旗面流淌出缕缕云气,注入阵图边缘的六个凹槽。
整个送归台轻微震动起来,周围云海仿佛受到牵引,缓缓向平台汇聚,形成一道旋转的云气涡流。
然而,就在阵图光芒即将达到鼎盛、空间波动开始凝聚的一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悠远、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震响,陡然自村落后方传来!
那声音并非爆炸,更像是某种庞大事物缓慢碾过岩层的呻吟,伴随着隐约的、仿佛无数细碎晶体碎裂的“咔嚓”声。整座云岛随之微微一颤,送归台上刚刚聚拢的云气涡流骤然溃散,阵图光芒急剧暗淡。
“怎么回事?!”云松脸色一变。
云蒲村长猛地转头,望向村落后方那片被更加浓郁、几乎凝结成实质的乳白云雾所笼罩的区域,苍老面容上首次露出惊疑不定之色:“那是……祖地方向?”
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更加清晰的“咔啦啦——轰!”的声响传来,这次伴随着明显的、仿佛巨石滚落的沉闷撞击声。村落中顿时响起惊呼,许多原本在屋中准备送行的村民纷纷跑出,惊惶地望向祖地云雾。
“祖地乃神树根系最密集处,亦是历代先祖长眠之所,有天然云阵守护,百年来从未有过异动!”一位白发老妪颤声道,她是村中的“忆守者”,负责保管祖地祭器。
云蒲村长当机立断,手中木杖重重一顿:“传送暂缓!云松,你带一队人维持村落秩序,安抚妇孺,加强外围巡哨,提防异动引来不速之客!云澈,请随老身及几位长老前往祖地查看!”
“是!”云松肃然应命,迅速点了几名青壮匆匆离去。
云澈毫不迟疑,快步跟上已转身向村落后方疾行的云蒲村长。同行的还有三位村中最年长的长老——掌管祭仪的“云礼”,精研云阵的“云枢”,以及那位“忆守者”云芝婆婆。
穿过村落,越往深处,云雾越浓。这些雾气并非普通水汽,而是高度凝结的灵云,行走其中,仿佛浸在粘稠的液态光里,视线不过数尺。但云蒲村长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她手中木杖顶端的云晶散发柔和光晕,照亮前方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
小径以泛着青灰色的“沉云石”铺就,石缝间不见杂草,只有细密的、仿佛自然生长的银白色纹路。两侧雾气中,偶尔可见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那是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云岩古树,枝干虬结如龙,叶片却细碎如星尘,静静吞吐着云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庄严肃穆,却又带着某种永恒的悲伤。云澈眉心的云魄印记在此处异常活跃,微微发热,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豁然一淡。
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百丈,地面平整如镜,铺满了一种近乎黑色的、光滑如琉璃的奇异石材。谷地中央,一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树”拔地而起。
那并非真正的树木,而是由无数粗壮如巨龙、晶莹剔透的“根须”盘旋、纠缠、融合而成的通天之柱。这些根须呈现半透明的乳白与淡金交织的色泽,内部可见缓慢流动的、璀璨如星河的光流。它们向上延伸,没入头顶无边无际的浓稠云海之中,与更高处的天工絮本体相连。
这里,便是天工絮神树深入这座云岛的“主根”所在,亦是絮语者一族祭祀先祖、沟通神树的圣地——祖地。
然而此刻,这片本应永恒宁静的圣地,却呈现出骇人的景象。
以那巨柱般的神树主根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黑色镜面地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裂缝宽窄不一,最宽处足有半尺,深不见底,从中逸散出缕缕淡金色的雾气,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机,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尘封万古的苍凉气息。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主根正前方约十丈处,地面彻底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边缘犬牙交错的深坑。坑中并非黑暗,反而透出柔和的、七彩流转的朦胧光晕,仿佛下面另有一片空间。
“这……这怎么可能?!”云枢长老失声惊呼,他快步上前,俯身查看一条裂缝,手指轻触边缘,感受着其中紊乱却又磅礴的能量流动,“‘沉渊黑曜石’坚逾精金,更有神树根须能量浸润万年,等闲法宝难伤分毫!这塌陷……绝非外力破坏所致!”
云礼长老面色凝重,他走向祖地边缘设立的古老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三件器物:一尊非金非玉的鼎炉,一串由九种不同颜色云晶串成的项链,一面边缘镌刻云纹的青铜古镜。此刻,那尊鼎炉正在微微震动,炉腹内原本平静的“永恒云焰”明灭不定,时而窜起尺许高,时而缩成豆大一点。
“祭器示警,祖地灵脉剧震。”云礼沉声道,“神树主根无恙,但这塌陷……似乎是地底深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云芝婆婆则颤巍巍地走到塌陷边缘,眯起昏花老眼向下望去。她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指向坑洞内侧某处:“你们看那里……是不是……一道门?”
众人闻言,连忙凑近。
坑洞深约五丈,底部并非岩石土壤,而是一片氤氲流转的七彩光雾,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在坑洞内侧壁面上,约莫三丈深处,确实有一片区域格外不同——
那里的岩壁光滑平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与周围粗糙的黑曜石截然不同。玉白色墙面上,隐约可见两道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竖直缝隙,以及上方一道横向缝隙,共同勾勒出一扇巨大的“门”的轮廓。门扉紧闭,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位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缓缓自转的、内部仿佛有云海星河流动的七彩晶体。
那晶体散发出的波动,让云澈眉心的云魄印记骤然滚烫!
“那是……‘门钥’?”云蒲村长凝视那枚七彩晶体,眼中浮现追忆与困惑,“老身幼时随先代织言者进入祖地学习,曾远远见过这面玉壁。先代说,那是‘神祖安眠之门’,唯有当云海命运出现重大转折、需要‘启钥之人’时,门钥才会显现,指引通往神祖安息之地的路径。自絮语者一族定居此岛千年以来,这门……从未真正开启过。”
“启钥之人?”云枢长老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云澈身上,又迅速看向那枚七彩晶体,再看向云澈眉心的印记,恍然大悟,“云魄共鸣者!那枚门钥的波动,与云澈小友的云魄印记几乎同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坑底那扇玉门上的七彩晶体,忽然光芒大盛!一道柔和却凝实的光柱自晶体射出,并非向上,而是斜斜指向——正好笼罩住站在坑边的云澈!
光柱及身,并无冲击或不适,反而温暖如春阳。云澈感到眉心的云魄印记剧烈震颤,不受控制地脱离眉心浮现于外,化作一枚与那门钥外形相似、只是小了数圈的七彩光印,悬浮在他面前。
两枚印记,一大一小,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对,光芒流转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发出低沉悦耳的共鸣嗡鸣。
与此同时,那扇紧闭的玉白色巨门,中央那道竖直缝隙,自下而上,悄然裂开了一丝。
仅仅是一丝缝隙,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中流淌而出。那气息古老、浩瀚、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与“连接”的意蕴,仿佛门后不是一个墓穴,而是一片尚未展开的、包含万有的“初始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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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云芝婆婆喃喃道,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只是启隙。”云蒲村长紧握木杖,指节发白,她盯着云澈,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澈小友,神祖之门因你而启隙。这是千年未有的异象。门后是絮语者一族最神圣的禁地,亦是天工絮力量在此岛汇聚的核心节点之一。按照古老训诫,当‘门钥指引之人’出现时,无论此人是谁,皆有权——不,是有责——进入神祖安眠之地,接受‘悬丝试炼’。”
“悬丝试炼?”云澈心中一凛。
“老身亦不知试炼具体内容。”云蒲村长摇头,“先祖口传,只说那试炼关乎‘连接的真谛’,与云魄本源息息相关。通过者,可得神祖遗泽,或许能更深层地唤醒云魄之力,甚至获得某些独特的馈赠。但其中亦可能有未知风险。门扉既为您而启,去与不去,皆由您自行决断。”
坑底,玉门缝隙中流淌出的气息越发浓郁,隐约似乎有某种“呼唤”传来,直接作用于云澈的云魄印记,带着期许,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古老的疲惫。
云澈凝视着那扇门。
他想起望舒神树曾说,必须按顺序获得四神树认可,方能执掌平衡。天工絮的“云魄”他已初步获得,但“初步”与“彻底掌握”之间,显然还有巨大差距。这突如其来的“悬丝试炼”,是否就是深化云魄共鸣的关键一步?
他也想起凌清玥仍在西极某处,可能正面临永夜教廷的威胁。每耽误一刻,她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然而,眼前这扇门,这千年一现的机缘,这直接源于天工絮本源的呼唤……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同样至关重要。云魄是他的根基,根基越牢,后续之路方能越稳。更何况,这试炼可能带来的馈赠,或许能在营救清玥时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片刻沉默后,云澈抬眸,看向云蒲村长及诸位长老:“前辈,晚辈愿入内一试。”
云蒲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神祖之地,非血肉之躯可久留。您进入后,玉门可能会关闭。无论试炼结果如何,当您需要离开时,云魄印记自会指引归路。老身等人在此守候,直至您归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请务必谨慎。神祖虽仁慈,但试炼本身,往往直指本心。”
云澈颔首,不再多言。
他深吸口气,纵身一跃,轻盈落入坑中。
下落过程中,他催动云魄之力,周身云气自然汇聚,托缓坠势。五丈距离转瞬即至,他稳稳落在坑底那片氤氲的七彩光雾之上。脚下并非虚空,而是某种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实质能量层。
抬头看去,那扇玉白色巨门近在咫尺,高达两丈的门扉散发着温润光泽,中央缝隙已裂开约一掌宽,内部光影流转,看不真切。门上的七彩晶体光芒柔和,与云澈面前的云魄印记交相辉映。
云澈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玉质门扉上。
“嗡——!”
门上的七彩晶体骤然光华大放,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笼罩云澈全身。他面前的云魄印记一闪,没入眉心。下一刻,他的身影被那光华吞没,消失在缝隙之后。
“轰……”
玉门微微震动,那道开启的缝隙,在云澈进入后,缓缓、无声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唯有门中央那枚七彩晶体,依旧在缓缓自转,光芒却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坑边,云蒲村长与三位长老久久凝视着恢复平静的玉门,神情复杂。
“织言者大人,”云枢长老低声道,“您觉得……他能通过吗?”
云蒲村长沉默良久,望向头顶没入云海的神树主根,缓缓道:“神祖之门为他而启,云魄印记与他同源。这试炼,或许本就是为他准备的。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相信——相信天工絮的选择,也相信那孩子心中,那份‘平衡’与‘连接’的本心。”
祖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面龟裂的缝隙中,淡金色灵气依旧在缓缓逸散。远处村落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与云松等人维持秩序的呼喝声。
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正悄然褪去。
而门后的世界,等待着云澈的,将是无人知晓的“悬丝试炼”。